洗完澡，母子俩躺在床上。酒店的房间不大，两张床拼在一起，张晓东睡一张，林秀芬睡一张。
房间里的空调嗡嗡作响，温度调得有点低，林秀芬把薄被往上拉了拉。窗外的深圳灯火通明，高楼上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，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进了城市里。
“妈，”儿子突然开口，声音轻轻的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“您后悔吗？”
她愣了一下。后悔？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，又一圈。
“后悔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后悔这些年吃的苦。”儿子的脸朝着天花板，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，“您看，您现在四十多了，又要上班又要开店，还要照顾家里。如果当年您不折腾，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？”
林秀芬没马上回答。她看着天花板，霓虹灯的光影在上面投下细碎的光斑，像碎钻一。
“不后悔。”她说。
儿子翻了个身，侧躺着看她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如果不折腾，我现在还是那个低头走路的女人。”
“低头走路？”儿子有点不解。
“嗯，”她笑了笑，“就是那种走路贴着墙根，生怕别人注意到你。别人问你行不行，你永远说行。别人让你让一让，你连问都不问就往后退。二十年了，我就这么过来的。”
儿子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看不见他的表情，但能感觉到他在消化她的话。
“妈，”过了很久，儿子才开口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我以前不懂事，觉得您啰嗦，觉得您管得多。现在想想，您那时候也不容易。”
“傻孩子，”她的眼眶有点热，“哪个当妈的容易？你小时候，我天天盼着你长大。长大了吧，又盼着你考大学。考完大学吧，又盼着你找工作。盼来盼去，自己也老了。”
“妈，”儿子突然翻了个身，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，“您看。”
她凑过去看，是儿子今天拍的照片。照片里，她站在罗湖火车站广场上，背后是邓小平画像。画像上的老人微微笑着，像是也在为她高兴。
“您看您，笑得多好看。”儿子说，“我以前从没见您这么笑过。”
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，确实在笑。那种笑是从心里透出来的，挡都挡不住。
“妈，”儿子把手机收回去，“我以后会好好孝顺您的。等我工作了，每个月给您打钱，带您去旅游，想去哪儿去哪儿。”
她笑了。
“傻孩子，妈不求你孝顺，只求你过得好。”她说，“你过得好，比啥都强。”
“妈，您放心，”儿子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起来，“我以后肯定好好读书，找个好工作，不让您操心。”
“行，”她点点头，“妈相信你。”
又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，马路上偶尔有汽车开过的声音。深圳的夜晚很热闹，但在这个小房间里，却很安静。
“妈，”儿子打了个哈欠，“您说，深圳以后会变成啥样？”
“啥样？”她想了想，“可能比现在更高吧。房子越盖越高，路越修越宽。”
“那您以后还来吗？”
“来啊，”她说，“为啥不来？这里有妈年轻时的梦。”
“您的梦不是已经圆了吗？”
“圆了，”她笑了，“但梦这东西，圆了一个，还会有下一个。”
儿子没听懂，但也没追问。他翻了个身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。呼吸渐渐均匀绵长，应该是睡着了。
林秀芬却没什么睡意。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，霓虹灯的光影还在上面跳来跳去。
二十年的梦，终于圆了。
她想起二十年前那张火车票。一百三十七块钱，硬座，她妈把家里仅有的三百块钱缝在她内衣口袋里。她坐在火车上，不敢睡觉，生怕被人偷了去。
后来呢？
后来她没去成深圳，回了老家，嫁了人，生了孩子，照顾婆婆，守着一大家子过了一二十年。她以为那个梦早就烂在肚子里了。
没想到，四十二岁这年，她还是来了。
带着儿子，一起来了。
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。她翻了个身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。空调嗡嗡作响，温度有点低，但她觉得心里很暖。
二十年的梦，圆了。
真的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