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订的酒店在东门，离罗湖广场不远。放下行李后，儿子问她：“妈，您累不累？要不要先歇会儿？”
“不了，”她摇摇头，“我想出去走走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去当年想去的地方。”
儿子二话不说，掏出手机查地图。“世界之窗？邓小平画像？还有荔枝公园？”他抬起头，“妈，您当年想去这些地方？”
“嗯，”她应了一声，眼眶有点热，“那时候没钱，只能在厂门口看看宣传画。”
世界之窗到了。儿子买的门票，两百多一张。她心疼钱，但没说出来。入口处挤满了人，有举着小旗子的导游，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，还有穿着校服的学生。
“妈，您看那儿，”儿子指着前面的埃菲尔铁塔，“那就是按比例缩小的，一模一样。”
她抬起头。铁塔很高，直插云霄。她记得二十年前的宣传画上也有这个塔，那时候她想，总有一天要来看看真的。
结果呢？
结果她回了老家，嫁了人，生了孩子，把梦想压在箱底，一压就是二十年。
“妈，您想啥呢？”儿子推了推她。
“没啥，”她笑了笑，“就是觉得好看。”
她给儿子讲当年在厂里的事。讲流水线，讲宿舍，讲每个月几百块钱的工资，讲住地下室潮湿得被子都能拧出水。儿子听得很认真，时不时插一句嘴。
“妈，您那时候苦吗？”
“苦啥？”她摇摇头，“那时候年轻，觉得啥都不苦。”
她没告诉儿子，其实那时候偷偷哭过很多次。想家，想妈，想放弃。但第二天还是得爬起来上班。
从世界之窗出来，去了邓小平画像广场。巨大的画像挂在墙上，邓爷爷微笑着看着来往的行人。她在画像前站了很久。
“妈，您咋了？”儿子发现她不对劲。
“没啥，”她吸了吸鼻子，“就是觉得，如果没有邓爷爷，可能没有今天的深圳。”
“那是，”儿子点点头，“改革开放嘛，历史课学过。”
她看了儿子一眼。这小子，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些了？
荔枝公园还是那个荔枝公园，但湖边的树长高了，长椅也换新的了。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，看着远处的莲花。
二十年前，她也坐过这个位置。
那时候她刚来深圳，下了班就喜欢来这里坐坐。看着湖面发呆，想家，想未来，想能不能在这座城市留下来。
如今，她真的留下来了。
不是以当年想象的方式。她没有成为什么大老板，也没有买房子。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女人，开了一个小小的培训班，帮像她一样的女人学会计。
但她回来了。
“妈，您喝水。”儿子递过来一瓶水。
她接过水，瓶子上有水珠，冰凉。她喝了一口，凉的，但心里是热的。
“儿子，”她突然开口，“妈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？”儿子愣了一下。
“谢谢你陪我来，”她说，“要不是你，妈可能这辈子都不敢来。”
儿子没说话，只是挨着她坐下了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，暖烘烘的。她闭上眼睛，感受着这一刻的安静。
二十年的梦，终于圆了。
远处传来一阵音乐声，是公园里有人在下棋的大爷在听收音机。样板戏的调子，咿咿呀呀的。她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，那时候觉得这种调子老土死了，现在听起来，反而觉得亲切。
“妈，”儿子突然说，“我以后也要带您去更多地方。”
她睁开眼，看看儿子。这小子，长大了。
“行，”她说，“妈等着。”
湖面上的莲花在风中轻轻摇曳，白的、粉的，有的已经开了，有的还是花骨朵。她想起那句诗，出淤泥而不染，濯清涟而不妖。
她不是什么莲花，只是一颗种子，一颗被踩进水泥缝里二十年的种子。但她还是活过来了，还开了花。
值了。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走吧，”她说，“回去晚了，您爸该担心了。”
儿子扶了她一把。她才发现，儿子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。
母子俩沿着湖边往回走，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路过一家小超市，儿子进去买了瓶水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两根冰棍。
“妈，给您一根。”
她接过冰棍，是老冰棍，小时候的那种包装纸。她咬了一口，凉甜凉甜的。
“妈，您说您当年要是留在深圳，现在会啥样？”儿子嘴里含着冰棍，含糊不清地问。
她想了想，笑了。
“不知道，”她说，“可能比现在好，也可能比现在差。但妈不后悔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因为妈有了你，”她说，“还有你爸，还有培训班里的那些姐妹。妈现在过得挺好。”
儿子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但她看见他的眼眶有点红。
这孩子，像她，心软。
夕阳把深圳的天空染成了橘红色，远处的写字楼玻璃上反射着金光。她挽着儿子的胳膊，慢慢往酒店走。
二十年前，她一个人背着行李，揣着两百块钱，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恐惧，来到这座城市。
二十年后，她和儿子一起，重新走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。
不同的是，她的心里不再慌了。
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要去哪里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