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进站了。
广播里在说什么，她没听清。身边的人都在动，拿行李的拿行李，抱孩子的抱孩子，挤挤挨挨地往门口走。
“妈，到了。”儿子站起来，把行李从架子上拿下来。
她跟着站起来，腿有点麻。坐了将近六个小时，屁股都坐疼了。但她没说出来，怕儿子担心。
车厢门打开，一股热浪涌进来。这是南方的热，跟北方不一样，黏糊糊的，裹得人喘不过气。她愣了一下，记得二十年前来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——像进了蒸笼。
她跟着人流往外走。儿子在旁边扶着她，生怕她被人挤到。
罗湖站。
她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二十年了。
站还是那个站，但比她记忆中的大太多了。那时候的罗湖站只有两层楼，候车室里的椅子都是木头的。现在呢？玻璃幕墙，高铁进出，自动扶梯嗡嗡地转，人流像蚂蚁一样涌来涌去。变化太大了，大得她有点反应不过来。
她站在广场上，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“妈，您咋了？”儿子问她。
“没事，”她摇摇头，“就是……太大了。”
确实太大了。大得她有点认不出来。二十年前，她就是从这个广场走出去的。那时候她背着一个双肩包，手里攥着那张火车票，心里又害怕又期待。现在她背着双肩包，手里拉着行李箱，身边站着儿子。
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“妈，这就是您当年想来的地方？”儿子指着四周的高楼，问她。
她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密密麻麻的高楼，直插进云彩里。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，亮得晃眼。那些楼，比二十年前高多了，也密多了。
那时候她站在这里，想的是啥？想的是啥时候能在这座城市有自己的房子。
现在她站在这里，想的是啥？
想的是：终于来了。
就这三个字。二十年了，终于来了。
眼眶有点湿。她赶紧低下头，假装在整理行李箱的拉链。
“妈，您没事吧？”儿子又问。
“没事，”她声音有点哑，“就是……有点热。”
确实热。六月的深圳，像蒸笼一样。汗从她额头往下淌，后背也湿透了。但她不想动，就想站在这儿，多看一会儿。
二十年前，她从这个广场走出去的时候，心里想的是啥？
想的是闯出一片天。
结果呢？
结果她回了老家，嫁了人，生了孩子，照顾婆婆，把梦想压在箱底，一压就是二十年。
如果当年不走，现在会咋样？
她没敢往下想。
“妈，您当年在这儿照过相没？”儿子突然问。
她愣了一下。“照过，”她说，“在那个柱子那儿，有个拍照的摊子，我花了十块钱照了一张。”
“哪儿呢？”儿子四下张望。
“没了，”她笑了笑，“那么多年了，早没了。”
确实没了。二十年前的那些小摊子、照相的、卖水的、扛包扛活的，都没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便利店、咖啡店、奶茶店，一家挨着一家。
城市变了。
她也变了。
“妈，咱们先去酒店吧，”儿子说，“我订好了，在东门那边，离这儿不远。”
“行，”她点点头，“你先带路。”
儿子拖着行李箱在前面走，她跟在后面。广场上人很多，有拉着行李箱的旅客，有举着牌子的导游，还有穿制服的保安。她左躲右闪，还是被人撞了一下。
“妈，您小心点。”儿子回头看她。
“没事，”她说，“我跟着你呢。”
她跟着儿子往外走。路过一家便利店，她停下来买了瓶水。冰凉的矿泉水灌下去，舒服多了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她拿出来一看，是李阿姨。
“秀芬，到了吗？替我看看深圳的天，是不是还那么蓝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天。
深圳的天，确实很蓝。蓝得透明，蓝得晃眼。像二十年前一样蓝。
“到了，”她回复，“天很蓝。”
发送完，她把手机放进兜里，继续跟着儿子走。
城市很大。她的梦很小。
但梦实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