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，林秀芬度日如年。
手机安静得像块砖。她就把蓝色本子翻出来，一页一页地看学员名单，看他们现在都在哪里上班，每个月挣多少钱。这些数据她都能背下来了。
星期三上午，王秀英来了。
“林老师，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。”
林秀芬正在整理教案，抬起头：“啥事？”
“我想把培训班介绍给我娘家那边的人。”王秀英顿了顿，“我们那边好几个姐妹都想学会计，但是不方便来城里。我想……能不能周末开个班车，把她们接来？”
林秀芬愣了一下：“接来？”
“我自己出油钱。”王秀英赶紧说，“不用培训班花钱。我就是觉得……培训班挺好的，我想让更多人知道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，眼神里有点忐忑，像是怕林秀芬拒绝。
林秀芬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，想起她刚来培训班时的样子——畏畏缩缩，连话都不敢大声说。现在她不仅自己能做账了，还想着帮别人。
“行，”林秀芬点头，“你跟她们说，来试听不收钱。学会了再交学费。”
王秀英眼睛亮了：“哎！我这就去打电话！”
她风风火火地走了，林秀芬坐在原地，心里有点暖。
这种暖意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越来越浓。
先是张姐来了。张姐就是那个在培训班学过基础会计，后来去超市做收银的。她提着一兜苹果，一进门就往林秀芬手里塞。
“林老师，您尝尝，我老家带来的，不值钱。”
“来就来，带什么东西。”林秀芬推辞。
“必须带。”张姐按住她的手，“林老师，我跟您说个事。”
原来张姐回去之后，逢人就说培训班好。她所在的社区有好几个全职妈妈听了她的介绍，都想来看看。
“她们问我能不能带路，我说能啊，怎么不能。”张姐笑着说，“林老师，您不会嫌我多管闲事吧？”
“嫌什么嫌。”林秀芬眼眶有点热，“我感谢你还来不及。”
送走张姐，林秀芬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。阳光照在走廊上，明晃晃的。她突然觉得，也许陈主任答不答应没那么重要了——光是这些学员，就够她坚持下去。
星期五下午，刘小兰来了。
“姐，我听说社区那事还没信呢？”
“嗯，说要下周。”林秀芬给她倒了杯水。
“你别急。”刘小兰接过杯子，“我跟你说，现在外面都在传，说你的培训班特别靠谱，老师负责，通过率高，好多人想报名呢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我还能骗你？”刘小兰翻出手机，“你看，这是我们小区群里的消息，都说想来试听。”
林秀芬接过来看，屏幕上是一条一条的语音。她不太会操作智能手机，但是能想象那些声音里的热情。
“姐，你不知道现在多少人想学这个。”刘小兰说，“都是些在家带孩子的，想出去上班但是没技能。你这培训班，就是给她们指路的。”
林秀芬没说话。她低头喝了口水，水是温的，喝下去心里也温热。
星期六，王秀英果然带了五个人来。
都是三十多岁的女人，有的抱着孩子，有的背着包。她们坐在教室里东张西望，眼神里带着好奇，也带着点不确定。
林秀芬给她们发了教材，又讲了一堂试听课。讲的是最基础的会计常识——什么是资产，什么是负债，什么是平衡。
讲完以后，一个扎马尾的女人举手：“林老师，这个……我初中都没毕业，能学会吗？”
“能。”林秀芬说，“我有个学员，今年四十八了，之前连字都认不全，现在都能自己报税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不信你问秀英。”
王秀英在旁边猛点头：“真的真的，林老师不骗人。”
那个女人想了想：“那……我试试？”
“行，试试又不花钱。”林秀芬把报名表推过去。
当天就有三个人报了名。
晚上回家，林秀芬跟丈夫说了这些事。张大勇正在炒菜，铲子翻得叮当响。
“行啊媳妇，这么多人帮你宣传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林秀芬靠在厨房门框上，“她们都是自发去的，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张大勇把菜盛出来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：“那是她们觉得你好。”
林秀芬没接话。她看着丈夫的背影，突然觉得有点感慨。换成以前，他肯定要泼冷水，说什么“女人家别瞎折腾”。现在他不仅不说了，还会帮她接送学员。变化是一点点来的，她以前没注意，现在注意到了。
吃完饭，林秀芬坐在沙发上看手机。微信上不断有人加她好友，都是听说了培训班想来报名的。她一个个通过，回复她们的问题。
突然，一个学员发来消息：“林老师，您还记得我吗？我是小张，上次那个基础班的。”
“记得。”林秀芬打字，“你现在咋样？”
“我找到工作了！超市收银，第一个月挣了两千三。林老师，是您帮了我。”
林秀芬看着这条消息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满了。这种满足感，是钱买不来的。
她放下手机，躺在沙发上，盯着天花板。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：口碑这东西，真是神奇。不用花钱，不用打广告，学员们你一言我一语，就把培训班的名声传出去了。
但是这个念头转瞬即逝，她没来得及细想，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。
是社区打来的。
“林老师，陈主任说请您明天上午来一趟，有些事情要谈。”
林秀芬一下子清醒了：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，她坐在床上发呆。窗外天已经亮了，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，洒在床单上。
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。但是没关系，不管是什么，她都准备好了。
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