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几上的信件堆得有些高了,秦羽伸手拨开最上面那层带着墨香的纸页,指尖触碰到的是粗糙的麻布质感。
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窗棂的一半,光线里的灰尘在跳舞,看得人眼晕。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,骨头发出咔吧一声脆响。
这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秦羽没理会那些慕名而来的投名状,也没心思去琢磨哪个铁匠是真是假。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粮仓。
名声这东西,虚得很。
昨天街上百姓夸他,今天可能因为一场雨就骂他娘。
只有实实在在堆在仓库里的粮食,不会骗人。
赵天霸虽然低头了,但那只是暂时的。豪强就像野草,剪了一茬又长一茬。一旦遇到旱灾、水患,或者朝廷突然加税,安陆郡这点刚缓过气来的家底,瞬间就能被打回原形。
到时候,什么“安陆君仁德”,在饿肚子的百姓眼里,就是一张废纸。
秦羽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安陆郡的中部偏北位置。
那里地势高,离河远,旁边有条老路通向郡城。
就是这儿。
他转身走出书房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府衙后院有个小吏叫老陈,是个干了三十年的老书办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,平时除了记账就是发呆,没人觉得他有什么本事。
但秦羽知道,这种人最稳。
老陈正坐在廊下剥豆子,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见秦羽,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放下手中的豆荚,恭恭敬敬地站起来。
“安陆君。”
“别站着,坐。”秦羽指了指旁边的石凳,“我让你查的那块高地,地基情况怎么样?”
老陈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秦羽会亲自问这个。
他挠了挠头,一脸茫然:“回……回大人话,那块地是老荒坡,以前种过几年高粱,后来嫌产量低就荒了。土质硬,石头多,挖起来费劲。”
“费劲好。”秦羽坐下,拿起桌上的一杯凉茶,灌了一口。
软趴趴的地基盖不出好房子。
硬土虽然难挖,但承重好,防潮也厉害。
“我要在那儿建仓。”秦羽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,“不是那种临时搭个棚子凑合的,是要能存十年、二十年的砖石结构。”
老陈倒吸一口凉气,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。
“十……二十年?大人,咱们现在连过冬的柴火都没攒够多少,哪来的钱和料建这么大的仓?”
“钱没有,人有。”秦羽盯着老陈的眼睛,“水利工地上剩下的那些工匠,还有最近闲下来的农户,能不能用?”
老陈想了想:“水利完工后,确实留了一部分熟练的石匠和木匠。至于农户……”
“以工代赈。”秦羽打断他,“给他们口粮,让他们干活。修仓也是救灾,把闲散劳动力组织起来,既解决了人手,又喂饱了肚子,一举两得。”
老陈眼睛亮了亮,连忙点头:“大人高明!小人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慢着。”秦羽抬手制止,“别急着发号施令。先画图纸,我要看通风口的位置,还要看防潮层的做法。记住,粮仓不是猪圈,老鼠和湿气是最大的敌人。”
老陈愣住:“防潮?大人,以前都是直接铺席子,再撒草木灰……”
“不够。”秦羽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,“我要在底层铺两层石灰,中间夹一层碎砖块,上面再铺木板。木板之间留缝,底下掏空,让空气能流通。这样就算外面下暴雨,里面也是干爽的。”
老陈听得云里雾里,什么石灰夹层,什么通风管道,但他不敢问,只能拼命记。
“还有,选址要远离低洼处,哪怕高一尺也好。”秦羽指着地图上的那条线,“这里,离河岸足有五十丈,地势最高,风大,干燥。选这里。”
说完,秦羽不再停留,径直走向大门。
“大人,那……那什么时候动工?”老陈在后面追着问。
“明天一早。”秦羽头也不回,“告诉工头,我要看到第一块基石打下去。谁敢偷懒,卷铺盖走人。”
……
第二天清晨,安陆郡北郊的荒坡上,锣鼓声还没响,人已经聚满了。
秦羽站在高处,手里拿着卷起来的图纸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。
有穿着粗布麻衣的农夫,有满身石粉的石匠,还有几个缩手缩脚、眼神躲闪的闲汉。
影十三站在人群边缘,一身黑衣,像根柱子一样杵着,没人敢靠近他三步之内。
秦羽扫视了一圈,目光落在一个满脸胡茬、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身上。
那是老陈推荐的工头,姓王,是个老实巴交的石匠,一辈子跟石头打交道,嘴笨,但手艺硬。
“王师傅。”秦羽喊了一声。
王工头浑身一抖,连忙跑过来,扑通一声跪下:“小人王二,见过安陆君!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秦羽扶起他,“图纸看懂了吗?”
王二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看得懂一半,另一半……小人不懂。”
“哪里不懂?”
“这底下的空腔,还有这木板间的缝隙,真的能防老鼠和湿气?”王二皱着眉头,一脸怀疑,“以前建仓,都是夯实土地,铺上厚草,再盖屋顶。这么折腾,费工费时,万一塌了怎么办?”
秦羽笑了。
他喜欢这种质疑。
盲目服从的人不可靠,敢于提问题的人,才能把事情做好。
“王师傅,你想想,如果今年丰收,明年歉收,粮食发霉变质,那这仓建得再好,有什么用?”秦羽反问。
王二哑口无言。
“所以,我要的不是‘能用’,而是‘好用’,‘耐用’。”秦羽指着脚下的土地,“这块地,硬得像铁。打地基的时候,每一块石头都要凿平,层层压实。中间的石灰层,要均匀铺设,不能有空隙。木板要用桐油浸泡过,防虫防腐。这些细节,你记清楚,监督工人执行。少一步,我就拆了重来。”
王二咽了口唾沫,重重点头:“小人明白!保证按大人的要求,一块砖都不差!”
“好。”秦羽转身,面向众人,“今日开工,凡参与修建者,每日管两顿饭,管一顿肉汤。完工之后,按劳计酬,现结银钱!”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在这个年代,能吃饱饭已经是奢望,更何况还能拿到现钱。
原本还有些观望的闲汉,此刻眼睛都红了,争先恐后地往前挤。
秦羽看着这一幕,心里并没有太多波澜。
这就是人性。
利字当头,比任何道德说教都管用。
他转过身,看向正在指挥工人们测量放线的王二。
王二满头大汗,手里拿着绳子,大声吆喝着定位。
秦羽走过去,蹲下身,抓起一把泥土,在指间搓了搓。
土质确实不错,颗粒感分明,没有淤泥。
他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,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《安陆仓储律》。
第一条:仓门双钥,非经安陆君特许,任何人不得开启。
第二条:每日盘点,盈亏不得超过三升。超者,杖责二十;少者,追查到底。
第三条:严禁私挪储备粮用于宴请、馈赠或借贷。违者,斩立决。
第四条:设巡查官一名,昼夜轮值,核对账目与实物。
……
秦羽拿起笔,蘸了蘸墨,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。
他将册子递给旁边等候的老陈。
“拿去,刻成木牌,挂在仓门口。谁要是敢动公家一粒米,让他看看这条律令。”
老陈双手接过,神色肃穆:“小人遵命。”
秦羽望着远处正在挖掘地基的工地,尘土飞扬,机器轰鸣(其实是人力夯土的声音)。
他知道,这座仓,不仅仅是存粮食的地方。
它是安陆郡的胆量,是他的底气,更是他未来对抗一切不确定性的盾牌。
风吹过,卷起几片枯叶,落在图纸上。
秦羽伸出手,按住被风吹起的纸角。
他的眼神平静如水,深处却藏着一股冷冽的寒光。
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棋局,才刚刚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