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过了快一大半，七号宿舍楼前。
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白，楼前空地上乌泱泱站满了人，却安静得像是在开追悼会。
两排穿黑色立领制服的长房男生跟电线杆子似的杵在两侧，把场子围得水泄不通。
二房熊氏和三房田氏的人缩在东边的树荫底下，个个低着头看脚尖，大气都不敢喘。
长房当家人嬴峥没坐椅子，就站在七号楼最高的那级台阶上，垂眼看着底下。
李斯看了眼手腕上的劳力士，往前迈了半步，扯着嗓子喊：“九点五十八！六房赵旌，还没睡醒吗？非得让我们请人去旧钟楼给你抬过来？！”
“嚎什么嚎，给你们李家报丧呢？”
林荫道尽头，赵旌双手抱在胸前，怀里死死搂着一块黑漆金字的木牌，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。
她身后跟着打哈欠的柴娜，还有推着一辆后勤部破三轮车的华夏。
三轮车斗里放着两桶纯净水，叮当作响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柴娜揉了揉发酸的脖子，昨晚在旧钟楼那张破行军床上跟赵旌挤了一宿，那话痨做梦都在咬牙切齿地骂李斯，踹了她至少七八脚，现在她感觉自己像块刚从液压机底下抢救出来的压缩饼干。
“赵旌，算你识相，”李斯冷笑了一声，冲身后的黑衣男生偏了下头，“去，把牌子接过来，当众劈了，从今天起，南区再无六房！”
“等会儿！”
赵旌后退半步，躲开伸过来的手，抬头死死盯着台阶上的嬴峥：“嬴峥，牌子我可以交，七号楼的宿舍我们也可以腾！但我有个条件！”
“败军之将，也配谈条件？”李斯嗤笑。
“我跟你们当家的说话，你个跑腿的插什么嘴！”赵旌眼眶通红，硬是梗着脖子没让眼泪掉下来，“六房这几百号人，都是正儿八经考进寰宇大的！牌子摘了，他们平时勤工俭学的社团摊位、图书馆的固定自习室，你们长房不能动！”
听闻此话，嬴峥沉默了一会儿，随后慢步走下台阶。
“六房既然没了，哪儿来的六房摊位？”嬴峥停在赵旌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“从今天起，所有场地、摊位、经费，全部收回北区统一分配，想用可以，拿学分和绩效来换，按我长房的规矩办。”
树荫底下顿时起了一阵骚动。
二房的熊负刍脸色白得跟刷了乳胶漆一样，小声跟旁边的田建咬耳朵：“我靠，这不就是把人逼上绝路吗？按长房那个魔鬼绩效，谁能换到位置？”
田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，屁都不敢放一个。
昨晚李斯刚答应给他留商业街最好的三个铺面，这会儿他巴不得赵旌快点完蛋。
“你这是霸王条款！”赵旌手背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，把木牌往身后一藏，“那我不交了！有本事你把我们全开除了！”
“呵呵，”嬴峥轻蔑地笑了一下，“有勇气，动手。”
四个黑衣男生同时扑了上去，动作狠辣地直接去掰赵旌的胳膊。
赵旌腿上有伤，重心不稳，眼看就要被按倒在地上。
“停停停停停，打住吧！”
柴娜叹了口气，一步跨过去，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直接按在了木牌上方。
她力气不大，甚至可以说虚得很，但当她的手指碰到木牌边缘时，原本还要往前冲的黑衣男生，突然被嬴峥一个抬手的手势给喝止了。
全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嬴峥盯着柴娜，眼底满是审视：“你又要保她？”
“保什么保，我连自己住宿费都交不起了，哪有闲钱替她交保护费，”柴娜翻了个白眼，转头看向死死抓着木牌不放的赵旌，“宝贝，松手，给他。”
“柴娜？！”赵旌不可置信地看着她，“这可是咱们六房最后一点念想了！”
“一块榆木疙瘩，虫眼比你脸上的雀斑都多，留着炖汤都嫌塞牙，”柴娜一边碎碎念，一边硬是从赵旌怀里把那块木牌抽了出来，顺手就塞进了旁边李斯的怀里，“喏，李大管家，拿稳了，砸的时候小心别崩着脚趾头。”
李斯被她这一手整不会了，抱着木牌愣在原地，砸也不是，不砸也不是。
嬴峥眯起眼睛，往前逼近了一步，高大的阴影直接把柴娜整个人罩住：“昨晚夜闯北区仓库的时候，你可不是这么乖的，怎么，今天想通了？”
“想通了啊，”柴娜仰起头，毫不避讳地迎上他那双摄人的眸子，“钟老昨晚跟我说，钉子要是放在盒子里，那就是一堆废铁，得往木头里砸，才能把木头铆死。”
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古怪的弧度，低语道：
“嬴师兄，你现在把六房的人全打散塞进你那北区的壳子里，可得小心点，万一哪天木头烂了，这些钉子可是会直接扎穿你脚底板的。”
嬴峥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又是这种语气……跟那天在南区平房外，她满手是血地叫出他名字时一模一样！
“咔嚓！”
嬴峥一把夺过李斯怀里的木牌，单手用力，直接把那块两寸厚的榆木牌子折成了两截，随手扔在脚边。
“我的壳子，是用铁铸的，”嬴峥冷冷地看着柴娜，“扎不穿，李斯，清场！二房熊氏，今天下午五点前，把南区剩下的三个仓库钥匙交上来！”
站在树荫下的熊负刍浑身一抖：“嬴、嬴师兄，不是说好给我们二房留……”
“那是昨天，”嬴峥看都没看他一眼，“现在我改主意了，五点见不到钥匙，我就亲自去你们二房宿舍拿。”
说完，他深深地看了柴娜一眼，转身带着长房的人浩浩荡荡地往北区走去。
直到那群黑衣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路口，周围才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。
二房的人面如死灰，三房的田建也有些坐立不安，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赵旌蹲在地上，看着那两截断掉的木牌，鼻子一酸，伸手想去捡。
“别捡了，”一直在旁边看戏的华夏走过来，从三轮车上拎下一桶水，单手扛在肩上，“旧的不去，新的不来。今天晚上，长房在北区礼堂摆庆功宴，后勤部缺两个洗盘子的临时工，时薪二十，管饭，去不去？”
赵旌猛地抬起头，眼睛里瞬间冒出火光：“去！老娘不仅要去洗盘子，还要往嬴峥的汤里吐口水！”
“吐口水就算了，不卫生，”柴娜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转头看向东边教学楼的拐角，“再说了，今晚想给嬴峥添堵的人多着呢，轮不到咱们吐口水。”
不远处的紫藤花架下，梅森·切斯特正摇晃着手里的冰美式，笑吟吟地看着地上那两截断木牌。
而在梅森身后半步远的地方，站着一个穿着白衬衫、戴着金丝眼镜的东亚面孔男生，正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。
似乎察觉到了柴娜的视线，那个男生抬起头，冲她露出了一个极其温顺、甚至带着点讨好的微笑。
柴娜的后背，却在这一瞬间毫无征兆地窜起一股寒气。
“华夏，”柴娜声音有些发紧，“梅森旁边那个戴眼镜的，是谁？”
华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，眼神冷了几分：
“外语系的交换生，日川明。以前跟在你们柴家四房屁股后面抄作业的，上个月刚转投了切斯特家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