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机降落在溟澜是上午十点十一分。
舷梯放下来,外面是溟澜惯常的灰。
极北的干冷被留在摩尔曼斯克,这里空气里又有了海腥和尾气的混合味,像一份放久了的底稿。
谢以菲是倒数第三个下飞机的。
她没托运,只有一个登机箱。
温宁那件深灰大衣叠在箱顶,内衬朝里,折痕压在和江景公寓同一道线上。
舱门关闭前,周砺山已经先走了。
没有告别,没有目光交接。
姚斩风走在他斜后半步,手里平板亮着一页提案草稿,屏幕朝下扣在腹前。
秦翰的纪要昨晚就发给了周砺山。
一页纸。
23:11谢以菲离酒店,23:27防波堤,23:47返回。
石重磊一行附在下面,时间对得上,距离不对。
秦翰没写距离,但周砺山看得出来——
一步半。
他看完,锁屏。
没批注,没划线。
次日只给秦翰发了一行字:
“单独归档,盯紧二人后续行踪。”
不必搬上台面。
就沉在暗处,在他心里扎下一根刺。
· · ·
董事会定在归来第三个工作日。
周砺山不出席,主位空着,椅背微转。
姚斩风坐末座,靠门。
石重磊作为集团总裁兼董事,按章程出席。
前面三项议题过得很快。
第四项,姚斩风起身,没拿稿子:
“原董事长机要岗位沈砚已调任。董事长办现存密档体量庞大,提请董事会审议:扩大董事长办公区外包机要服务采购范围,授权董事长指定外部外包人员承接。该人员行政归属划入董事长办,解除原在总裁办的借调关系。”
附件递下去。
白纸黑字:
谢以菲,原总裁办平溪项目助理,拟调董事长办外包机要专员。
摩尔曼斯克团建二十六人,大半在场。
防波堤那一夜谁没多看两眼,谁心里就没数。
极光、雪、三个人影,隔着十四米。
现在十四米被一张A4纸填死了。
有董事翻页问:
“机要岗涉及密级,为什么不转正式编制?”
姚斩风语气像在念采购制度:
“专项阶段性外包。闭环即终止,不占高管序列编制。权责边界、服务终止条件,写死在外包合同里。出事即断,不走解聘流程,一张服务终止单就够了。”
这就是资本的冷酷。
不转正,就是不留退路。
石重磊坐在董事席上,低头看着那份提案。
他捏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,指节僵硬得像铁。
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。
周砺山连当面敲打他的兴趣都没有了,直接用一张公文体决议,把谢以菲从总裁办彻底剥离。
以后,他连在走廊里看她一眼的合法性都没了。
“石总,表决吧。”
秦翰在旁边轻声催促。
石重磊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长桌,看到姚斩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。
他缓缓举起右手。
十二只手,十二比零,全票通过。
姚斩风收文件,路过石重磊身侧,步子没停:
“石总,后续总裁办与董事长办卷宗流转,启用新审批表单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石重磊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· · ·
决议纪要当天下午挂OA。
普通员工看不见,董事、高管看得见。
在砺峰,这就等于通告:
那个叫谢以菲的外包助理,从今天起,被划到了董事长办公区,坐沈砚留下的那张桌子,碰沈砚留下的那些卷宗。
也彻底落入了周砺山的掌心。
石重磊回办公室,让助理调平溪项目归档清单。
系统里,谢以菲的名字已经灰掉,移到了“董事长办”目录下。
灰得很快,像被谁提前标好。
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名字,闭上眼睛。
他连给她发个微信问一句“你还好吗”的立场都没有,因为那个对话框,现在随时可能被监控。
· · ·
谢以菲收到邮件是在傍晚五点零七分。
发件人:
董事长办-行政组。
正文只有三行:
自即日起,行政归属由总裁办调整至董事长办公区。
原平溪项目卷宗三个工作日内交接。
明日八点三十分至十七楼B02隔间报到。
没有恭喜,没有落款,没有联系人。
她点开附件扫描件,看见“外包身份不变”六个字,看见“服务终止条件”那一行小五号字。
她知道,那份补充条款里,一定写满了如果她“越界”或“泄密”,连赔偿金都拿不到的霸王条款。
她把鼠标停在屏幕上。
指尖在桌下微微发着颤,但被强行攥成了拳。
她没皱眉,只是觉得胃里像被灌了一杯极寒的冰水。
她转头,看了一眼桌角那堆沈砚移交过来的卷宗清单,第一页就是平溪八号车间(历史)。
她拿起清单,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移交人签名栏空着——
沈砚没签。
那一栏被人用笔打了一个叉,很轻。
旁边盖着一枚“董事长办公区行政组代章”。
然后她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本窄小便签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
笔尖落在纸上,像在给自己销账:
原岗:总裁办平溪项目助理(外包)
新岗:董事长办公区机要专员(外包)
编制:无
密级权限:全开
退路:无
服务终止条件:见补充条款第四项
写完,折两折,塞进帆布包最里层。
里面已经有一件东西在那儿——
半截焦黑的旧手帕,和一张加密U盘的塑封袋。
她拉上拉链,把帆布包放在脚边。
窗外溟澜的天暗下来。
她坐在总裁办原来的工位上,这是最后一夜。
明天,这把椅子会坐一个新人,系统里不会留下她坐过这里的任何痕迹。
而她要搬去十七楼的B02,外面就隔着周砺山的办公室,她将变成一台24小时待命的、随时可以被一张A4纸废掉的活体账本。
晚风贴着玻璃滑过,远处城市的灯火一层叠着一层,冷得没有温度。
她静静坐着,没有动身收拾东西。
她清楚,这一纸调令不是升迁,是收网。
防波堤上那半步空隙,到此彻底合上,往后她所有分寸,都由别人来定。
四下无声,唯有帆布包里那半截焦黑手帕,沉得像一块落定的砝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