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薄雾,漫过安静的乡野村落。唯独先生家的小院,早已乱作一团,没了晨起的安宁。
四兴母亲立在院中,眼圈红肿,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,身子微微发颤。她天不亮就出门寻人,挨家挨户打听,跑遍了田间山头,凡是四兴常去的地方,全都寻了个遍。脚底磨得发烫,嗓子喊得沙哑,到头来连一丝踪迹都没找到。满心的慌乱和无助压在心头,说话都带着浓重的哭腔。
“昨天夜里我还看着他睡下,就是神色不大好,我们也没敢多问!怎么一觉醒来,人就没影了……”她攥紧衣角,不停哽咽,“这孩子到底跑哪儿去了?老四啊,你快回来!你想干什么,家里全都依你!”四兴母亲急得几近崩溃。
四兴父亲站在一旁,脸色铁青,眉头死死拧着。他本就是急性子,此刻焦躁难耐,双手背在身后,不停地在院中踱步,急得连连跺脚。
“先生,您老替我们做个主吧!这孩子我是真没辙了!但凡他想做的事,往后我们全都依他!”四兴父亲无奈彷徨的说道。
先生两口子是何等的精明,一听这话便懂了。四兴父母这是彻底松了口,默许了四兴和小翠那桩娃娃亲。老两口相视一眼,无奈摇头长叹:“哎!我们费心费力拉扯开导,折腾这么久,到头来又是何苦呢!”
听完夫妻俩的话,先生身子猛地一晃,脚下踉跄半步。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碎。昨夜他还安抚开导四兴,本以为孩子的心结已然化开、心神已然稳住,万万没料到这孩子性子这般执拗,竟然悄悄独自出走。
“慌也没用,先找人!”师娘强压心底的慌乱,眼眶通红,却依旧强撑着镇定,快速安排事宜:“老四做事有章法,不会胡乱瞎跑,估摸就是心里堵得慌,出去散心。你们两口子去村东河边、后山老林子找寻,我们老两口去村口大路、学堂附近查找。大家分头行动,动静别闹太大,免得村里闲话乱传,反倒刺激到孩子。”
众人不敢耽搁,立刻分头寻人。清晨薄雾未散,露水厚重,打湿了众人的裤脚鞋袜。微凉的晨风扑面吹来,吹得每个人心里沉甸甸的。
先生一路走,一路低声喊着老四,往日温和的嗓音,此刻已经变得沙哑。师娘紧随在后,不住催促:“老头子,快点,再快点!”
师娘快步赶路,边走边抹眼泪。一想到四兴孤身在外、茫然无依,她就心如刀绞。这孩子是两口子的心头肉,他们最怕四兴一时钻了牛角尖,做出傻事。
晨雾渐渐散尽,日头升起,身上有了暖意。众人跑遍村里角角落落,寻遍四兴常去的每一处地界,问遍周遭乡邻,得到的回答全是不曾见过、不曾留意。
日头越升越高,天气慢慢暖和起来,可众人的心情,却是越来越寒凉。心中的希望一点点耗尽,绝望悄然漫上心头。
大个和小翠蔫头耷脑、有气无力地先回来了。
草半仙垂着脑袋,一脸愁容地折返而回。
墙角、门槛几人一边比划,一边说着搜寻无果的情况,也陆续归来。
四兴父母身心俱疲,一脸颓然地回到师娘家,满脸疲惫绝望,眼神黯淡无光。四兴母亲再也撑不住,蹲在院门口低声啜泣,满心自责。若是昨晚自己多上点心、多留意孩子几分,或许就不会闹出这档子事。
先生立在院门前,望着空荡荡的村口大路,久久沉默不语。他心底的预感越来越强烈,隐隐觉着,这个执拗的干儿,怕是这一走,就很难回头了。
不光是先生,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四兴的脾气,只是没人愿意开口戳破罢了。
就在众人满心焦灼、束手无策之际,午后暖阳正好,一阵轻快的自行车铃铛声,骤然打破小院的死寂。
众人闻声抬头,只见先生的大儿子骑着二八大杠在前头,后头还跟着一辆自行车。师娘定睛一看,瞬间又惊又喜:“这不是雪儿爷俩吗?”
车还没停稳,先生大儿子就急忙跳下车,高声喊道:“爹,娘,老四找到了!你们别慌了!”
这一句话如同久旱甘霖,瞬间浇灭了满院的焦灼与绝望。紧绷了一上午的众人,瞬间松了口气,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。
师娘快步迎上前,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:“真的?你可别骗我们!老四现在在哪?人好不好?”
雪儿不等父亲停稳车子,立马跳了下来,小脸微红,紧紧拉住师娘的手:“老娘,是真的!老四找到了!叔叔一早就把老四带回了家里,人好好的,你们千万别着急!”
众人立刻围拢上来,心头大石落地,脸上却满是疑惑。四兴大清早凭空消失,全村翻遍都找不到人,怎么会突然跑到雪儿家里,还被建军找了回来?
面对众人急切的追问,先生的大儿子缓缓道出前因后果,解开了所有人的疑惑。
原来昨夜彻夜难眠,再加上开学在即,四兴彻底没了读书的心思。心绪彻底崩塌的他,不愿再留在村里纠缠内耗,凌晨天还没亮,就悄悄离家直奔火车站。他先前跟着建军跑过几趟差事,熟门熟路,本想效仿建军,出门跑码头讨生活。
无巧不成书。建军刚好连夜出差归来,刚下火车,就撞见了独自在外、神色落寞的四兴。建军看出孩子气色不对、心绪极差,二话不说,硬拉着四兴回了家中。
起初四兴闷不吭声,谁问都不答话。后来雪儿母亲煮了早饭悉心安抚,雪儿也在一旁柔声劝解。几番耐心追问,四兴才敞开心扉,把满心郁结、读书的疲惫、执意退学的想法,全都一一道出。
雪儿一家知晓他心里憋屈,没有强行逼迫他回村读书,只是好生安抚,留他在家静心休养。
他们本想稳住四兴后,再回村报信。又怕全村人四处找寻、心急上火,雪儿父女便连忙赶去找先生的大儿子商议。几人合计过后,立刻赶回村子报平安,免得这边寻人慌乱,再生意外。
“太好了,太好了!”师娘连连应声,悬着的心彻底放下。
雪儿靠在师娘身边,轻声说道:“老娘,四老头人是没事,情绪也平稳了不少,就是性子特别坚决,铁了心不想回村,更不愿意再回学堂读书了。”
此话一出,刚刚缓和的院子,气氛再次沉了下来。
人平安找回来是天大的好事。可众人心里都明镜似的。找回四兴的人容易,想要拉回他的心、劝回他读书的念头,比登天还难。
“孩子他干老,孩子我们是真管不住了。一切都听二老的安排。”四兴母亲满脸无奈,对着先生师娘恳切说道。
师娘轻轻叹气,眼底满是心疼与惋惜:“这孩子,真是个犟孩子。”
先生面色凝重,沉默许久,心底五味杂陈。他亲手教了四兴这么久,最清楚这孩子的天赋心性。天资聪颖、踏实上进,本是前途一片光明,这般轻易弃学,实在太过可惜。
事不宜迟,片刻都不敢耽搁。先生当即决定,立刻动身赶往雪儿家中,做最后一次劝说。身为教书匠,看着这般难得的好苗子,他万万舍不得就此放弃。
简单收拾过后,先生、师娘跟着雪儿父女匆匆出发。大个见状,连忙招呼众人,开上拖拉机,专程送几人进城。
所有人心里都没有底。没人知道这最后一次劝说,能不能化开四兴的心结。没人知晓,已然决意出走的少年,是否愿意回头重拾学业。
前路未知,人心难测。这场关乎少年一生前程的拉扯,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。
先生坐在拖拉机上,望着飞速倒退的沿途风景,心底一片茫然。教一辈子书,他从未这般无措。这一次,他是真的没有一点把握,能劝动这个聪慧又执拗的干儿子。
谁也未曾料到,等一行人匆匆赶到城里,更大的麻烦,早已等候多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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