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池收了之后,乐义宝在永和堂后院转了一圈,觉得池子虽好,可有一桩事没办妥。
池子大,铺一次培养基,收一轮二十管粗膏。可池子只有一个,收一轮,刷一遍,铺新培养基,再种,前后五六天。一个月收两轮,赶不上趟。后巷那边二十四只盘子,一天收四只,一个月能收五轮,轮着来,不断档。永和堂池子大,可只有一池,收完了就得等,等的时候池子空着,人闲着。
“得再添几口小缸。”乐义宝蹲在池子边上,跟孙掌柜说。
孙掌柜把料单搁下。“缸?”
“腌菜的那种小缸,开口大,有盖。瓷的,釉面的,跟瓷砖一个理,不藏杂菌,好刷洗。池子收一轮,缸里那一轮正好接上。池子加缸,轮着来,一个月多收一轮。”
孙掌柜拿手比划了一下。“腌菜的小缸我见过,城南窑厂就有,大的能装一担水,开口一尺,带盖。可有一桩,腌菜缸的釉面糙,不如瓷砖光溜。得挑釉面光的,拿手摸上去不拉手的那种。”
“你去挑。挑八口,釉面光的,开口大的。价钱合适就订。”
“成。我明天去城南窑厂看看。”
第二天下午,孙掌柜从城南窑厂回来了,身后跟着一辆板车,车上码着八口小缸。乐义宝走到板车跟前,拿手在缸壁上敲了敲,听了听声儿,又拿手在缸口上摸了一遍,滑溜溜的,没拉手。
“釉面光的。开口一尺,带盖。八口,连运费八块。”孙掌柜把收据递过来。
乐义宝把收据看了一眼,折好揣进怀里。“卸车。搁在后院里,靠墙码着。拿石灰水刷一遍,冲干净,拿酒精擦一遍,晾着。”
缸卸下来,八口小缸靠墙码好,缸口朝上。孙掌柜叫苦力提来一桶石灰水,拿刷子把缸里缸外刷了一遍,拿清水冲干净,拿干布擦干。又拎来一坛医用酒精,拿布蘸了,把缸里缸外擦了一遍。酒精味散开,呛鼻子。一个苦力闻着酒精味,打了个喷嚏,被旁边的苦力拿胳膊肘捅了一下,低声说“憋着”。
“晾着。明天干了再用。”乐义宝把缸盖搁在缸口上,拍了拍手。
当天下午,乐义宝把周小子叫到永和堂后院,指着池子和新缸说:“周小子,后巷的盘子要倒一部分过来。池子和缸都备好了,菌种移培的活儿,你盯着。后巷那边怎么做的,这边也怎么做。你把关。”
周小子站在池子边上,看了看池子,又看了看缸,点了点头。
“培养基换了,玉米浆加淘米水,比米汤红糖养得肥。可有一条,玉米浆有酸味,点青霉喜酸,可杂菌也喜。烧开了晾凉了再铺,这道工序不能省。”乐义宝把话说到这儿,看着周小子。
周小子开口了,话不多,一句一句往外蹦。“玉米浆两成,淘米水八成。烧开,晾到二十五度。手摸桶壁,不烫不凉,正好。”
“铺多厚?”
“一指厚。薄了菌丝长不密,厚了底下不透气,容易沤烂。”
乐义宝点了点头,又问:“菌种怎么挑?”
“铜丝蘸烧酒,在火上过一遍。挑菌丝密的,没杂菌的。挑一撮,搁培养基上,铜丝抹开。抹匀了,别堆在一处。”
“池子大,抹起来慢,抹不匀怎么办?”
“分四块。这头一块,那头一块,两边各一块。一块一块抹,抹完一块,退到下一块。别来回抹,来回抹把菌丝蹭断了。”
孙掌柜在旁边听着,拿笔记在册子上。“分四块,一块一块抹,别来回蹭。”
乐义宝又问:“温度呢?”
“温度计两支,池子两头各搁一支。早晚各看一回。二十五度,低了添火,高了撤火。缸里的温度,靠墙根底下的水暖管。管子挨着缸,缸壁温的,里头就稳。手摸缸壁,不冰手就行。”
“湿度呢?”
周小子蹲下来,拿手在池子边上比了比。“池子边上搁一盆水。水干了添,别让池子干透了。太干,菌丝不长。太湿,杂菌长。手摸培养基,润的,不粘手,正好。”
乐义宝把周小子说的都记在册子上,记完了,拿给孙掌柜看。“孙掌柜,周小子说的这些,一条一条写清楚。后巷那边怎么做的,这边照着做。池子大,分四块抹菌,别来回蹭。温度早晚各看一回,手摸缸壁不冰手。培养基上搁一盆水,水干了添。”
孙掌柜把册子接过去,一条一条抄在单子上。“成了。我盯着。”
第二天清早,乐义宝去了后巷。
周小子已经把十二只盘子挑好了,码在两只木匣里,匣子里垫了干草,盘子嵌在草缝里,晃一晃不碰壁。乐义宝把木匣接过来,搁在板车上,八口小缸分两摞码在板车另一头,缸口拿干净白布蒙上,拿麻绳扎紧。
“路上慢点,别颠。”乐义宝跟在板车旁边,一路走一路扶着缸。
从后巷到永和堂,拐两个弯,走一刻钟。板车碾过石板路,咯噔咯噔的,缸里的盘子跟着晃。乐义宝拿手扶着缸壁,怕晃得太厉害。走到巷口,烟摊还摆着,老陈坐在摊后头,拿鸡毛掸子掸烟盒上的灰。见板车过来了,把掸子搁下,从摊子后头绕出来,手里捏着一支烟卷,满脸堆笑地迎上来。
“孙掌柜,忙着呢?”老陈把烟卷递到孙掌柜面前,“来,抽一支。歇歇脚。”
孙掌柜把板车叫停了,接过烟卷,拿在手里,没点。“老陈,今儿个不歇了,赶着把东西送过去。”
老陈又往板车那边看了一眼。“这是搬什么呢?这么多小缸,腌菜呢?”他笑了笑,拿手在缸壁上拍了拍,“孙掌柜,我在这巷口蹲了四年了,头一回见永和堂搬这么多缸。腌菜也用不着釉面的缸啊,这缸不便宜吧?”
孙掌柜把烟卷别在耳朵上,笑了笑。“老陈,永和堂做脱脂棉,添几口小缸泡药酒,给大人物送人用的。”
老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压低声音。“药酒?泡的什么药?大人物要的,准是好东西。”
孙掌柜摆了摆手。“不方便说。老陈,你也别问。告辞!告辞!”他把烟卷从耳朵上拿下来,叼在嘴里,朝老陈拱了拱手,转身推板车。
乐义宝站在板车旁边,朝老陈叫了声“陈叔”,没再说别的,跟着板车走了。板车碾过石板路,咯噔咯噔的,慢慢走远了。
老陈站在烟摊后头,看着板车拐进永和堂后门,站了一会儿,把手里那支没递出去的烟卷叼在嘴上,划了根火柴点了,吸了一口,烟从鼻孔里冒出来。
板车到了永和堂后门口,乐义宝把缸盖掀开,拿手在盘子上摸了一遍,没碎。他松了口气。“搬进去。盘子搁在架子上,缸靠墙码好。”
盘子从木匣里搬出来,搁在永和堂新搭的架子上。架子靠着东墙,三层,每一层搁四只盘子。十二只盘子搁上去,架子刚好摆满。八口小缸靠墙码了两排,每排四口。
周小子从板车上下来,走到池子边上,掀开盖子,拿手在培养基上扇了扇,闻了闻。“玉米浆淘米水,烧开了晾凉的。味儿对。”他蹲下来,拿温度计插进去,看了看,“二十五度。能种。”
乐义宝站在旁边,没说话,看着周小子。
周小子从怀里摸出一根铜丝,蘸了烧酒,在灶口火上过了两遍,走到架子跟前。他挑了一只盘子,凑近了看,菌丝白蒙蒙的,密得很,边缘泛着灰绿。拿铜丝挑了一撮,搁在池子这头的培养基上,铜丝轻轻抹开。抹完这头,退到那头,又挑一撮,抹开。池子分四块,一块一块抹,不来回蹭。
抹完了池子,周小子走到缸边上,从另外两只盘子里挑菌种,搁在四口缸里的培养基上,拿铜丝抹匀。抹完了,把铜丝蘸了烧酒,在火上又过了两遍,搁回怀里。
“成了。池子一池,缸四口。三天之后看。”周小子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又走到架子跟前,把十二只盘子一只一只拿下来,凑近了看。看到第三只,停住了。这只盘子边沿上有一小块灰绿色的斑点,不大,针尖儿大小,混在菌丝里头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周小子拿铜丝在火上过了两遍,把那一点灰绿挑出来,铜丝尖上带着一点杂菌,搁在炭盆里烧了。又在挑过的地方点了点烧酒,把盘子搁回去。
“这只,边上长了一点杂菌。挑干净了。往后这只盘子单独搁,别挨着别的。”周小子把那只盘子挪到架子最边上,离其他盘子远了半尺。
乐义宝走过去看了看,盘子上被挑过的地方留了一个小坑,底下的菌丝还是白的。“挑得干净。这只盘子往后单搁,别跟别的挨着。”
周小子点了点头,又走到缸边上,蹲下来,拿手在缸壁上摸了摸。“缸壁温的,不冰手。管子挨着缸,温度稳。”他站起来,看了看四口种了菌种的缸,又看了看四口空着的,“空缸留着轮换。池子收一轮,缸里接上。缸收一轮,池子再接上。轮着来,不断档。”
孙掌柜在旁边听着,拿笔记在册子上。“池子收一轮,缸里接上。缸收一轮,池子再接上。”
周小子又蹲到池子边上,拿手在培养基上扇了扇,闻了闻。“玉米浆味儿浓,淘米水味儿淡。两成对八成,没错。铺得匀,一指厚。三天之后看,菌丝长满了,收一轮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乐义宝跟前。“三少爷,三天之后看。头三天早晚各看一回,看见杂菌就挑。挑的时候铜丝蘸烧酒,挑完了在挑过的地方点一下。”
“成。三天之后看。”乐义宝点了点头。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乐义宝扭头一看,贝业熙拎着皮包从门外进来,身后跟着张福。贝业熙穿了一件灰布长衫,袖口挽着,进门先拿手在鼻子前头扇了扇。
“酒精味儿。擦过了?”贝业熙走到池子边上,蹲下来,拿手在池沿上摸了一遍,又凑近了闻了闻,“酒精擦过了,味儿还没散干净。再晾一晾,等味儿散透了再盖盖子。酒精味儿闷在池子里,菌种受不住。”
周小子把刚盖上的池子盖子又掀开了。“晾着。散透了再盖。”
贝业熙站起来,看了看架子上码着的盘子,又看了看墙根底下的八口小缸,拿手在缸壁上敲了敲。“八口缸,四口种了,四口空着轮换。安排得对。池子加缸,一个月多收一轮,产量能跟上。”
他走到周小子跟前,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就是周小子?”
周小子点了点头。
“菌种抹得匀不匀?”
“匀。分四块抹的,没来回蹭。”
贝业熙蹲下来,拿手在培养基上扇了扇,闻了闻。“玉米浆淘米水,味儿对。可有一桩,玉米浆淘米水比米汤红糖养得肥,杂菌也长得快。头三天最要紧,早晚各看一回,看见杂菌,立马挑。挑的时候,铜丝蘸烧酒,挑完了,在挑过的地方再点一下烧酒。”
周小子把这话记在心里。“成。早晚各看一回,看见杂菌就挑。”
贝业熙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跟乐镜宇说:“七爷,池子加缸,这个法子好。可有一条,缸里的培养基别铺太厚。缸小,铺厚了底下不透气,菌丝长不密。一指厚,正好。”
“记着了。一指厚。”
贝业熙又看了一眼池子。“池子里的培养基,铺得匀。周小子抹菌的手法也稳。三天之后看,菌丝长满了,收一轮。头一轮收了,别急着铺满,先收一半,看看菌丝长得稳不稳。稳了,下一轮再铺满。”
“成。头一轮收一半。”
贝业熙把皮包拎起来,跟乐镜宇说了几句话。乐镜宇送他到门口,贝业熙站在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“七爷,还有一件事。缸里的温度,靠水暖管。管子挨着缸,缸壁温的,里头就稳。可有一条,管子不能太烫。手摸缸壁,不冰手就行。太烫了,缸里的培养基干得快,菌丝长不好。”
“记着了。手摸缸壁不冰手。”
贝业熙走了之后,乐镜宇把孙掌柜和乐义宝叫到跟前。“贝大夫说的,记着。酒精味儿散透了再盖盖子。玉米浆淘米水养得肥,杂菌也长得快,头三天早晚各看一回。缸里的培养基一指厚,别铺太厚。头一轮收一半,稳了再铺满。缸壁不冰手就行,太烫了培养基干得快。”
“成。”孙掌柜应了一声,拿笔记在单子上。
周小子把那只挑过杂菌的盘子又看了一眼,确认挑干净了,才搁回架子最边上。他走到乐义宝跟前。“三少爷,那只盘子我单搁了。往后每天先看它,看住了。”
乐义宝点了点头。“成。那只盘子你盯着。”
周小子又蹲到池子边上,把温度计插进小孔里,看了看。“二十五度。稳着呢。”他站起来,把温度计搁回原处,又走到缸边上,拿手在缸壁上摸了摸,“缸壁温的。管子不烫。”
二哥从外头进来,手里捏着温度计,走到池子边上,蹲下来,看了看。“二十五度。稳着呢。”
乐义宝站在院子里,往巷口那边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,蹲下来,把缸盖又掀开一条缝,看了看里头新抹的菌种,白蒙蒙的一小片,贴在培养基上。
“三天之后看。菌丝长满了,收一轮。二哥,温度你盯着,早晚各看一回,记在册子上。高了撤火,低了添火。周小子,那只挑过杂菌的盘子你盯着,每天先看它。”
二哥点了点头。“成。我盯着。”周小子也点了点头。
当天傍晚,乐义宝把册子翻到新页,提笔写:永和堂添了八口小缸。腌菜小缸,釉面的,开口一尺,带盖。石灰水刷了,酒精擦了。后巷搬了十二只盘子过来,菌种移培到池子和缸里。周小子盯着移培的活儿,玉米浆两成淘米水八成,烧开晾到二十五度。铺一指厚,分四块抹,别来回蹭。有一只盘子边上长了杂菌,周小子挑干净了,那只盘子单搁,每天先看它。贝大夫来看过了,酒精味儿散透了再盖盖子,头三天早晚各看一回,看见杂菌就挑。头一轮收一半,稳了再铺满。缸壁不冰手就行。搬的时候走巷口,老陈递烟问了,孙掌柜拿话挡了,往后绕后街。
写完了,他把笔搁下。乐镜宇从济仁堂过来了,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架子上码着的盘子,又看了看墙根底下的八口小缸,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贝大夫说的,都记着了?”
“记着了。酒精味儿散透了再盖。头三天早晚各看一回。头一轮收一半。那只挑过杂菌的盘子单搁。”
乐镜宇点了点头。“三天之后看。菌丝长满了,收一轮。池子那边,后天也能收第二轮。轮着来,不断档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了乐义宝一眼。“老陈那边,孙掌柜挡得对。往后搬东西,绕后街。他再问,还这么答。”
“知道。”
当天晚上,乐镜宇把乐义宝叫到正屋。孙掌柜也在,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来。乐镜宇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川东那边,赵怀安来信说庄稼长势好,粮食够吃。可有一件事,玉米浆淘米水这个法子,川东那边不会。猪崽运过去,他们能养。青霉素的事,等雷曼定了价再谈。可玉米浆培养液的事,得提前教他们。川东要是自己能做培养液,青霉素的事就好办。”
乐义宝点了点头。“得派个人去川东,教他们做玉米浆培养液。可这个人,得靠得住。玉米浆培养液的方子,不能往外泄。要是泄出去,谁都能做,咱们的买卖就不好做了。”
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。“派谁去?”
“找个懂行的,嘴严的。最好是在洋人那儿学过微生物的,知道深浅,不会瞎说。可从哪找?”
乐义宝闭上眼,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搜索框。
“1917年,北京,留学归国,微生物,发酵,靠得住。”
搜索框弹出一行字:“北京协和医学院,微生物学教员,姓陆,名文渊,留美归国,专攻发酵微生物。为人谨慎,学术圈内口碑好,不参与政治,不贪财。可接触,但需以学术交流名义,不宜直接提青霉素。”
乐义宝睁开眼。“大伯,协和医学院有个姓陆的,叫陆文渊,留美归国的,专攻发酵微生物。为人谨慎,不贪财。以学术交流的名义接触,先不提青霉素的事,看看这个人靠不靠得住。”
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。“协和的人,接触接触。你明天去一趟,先聊聊,别提青霉素。看看这个人,嘴严不严,心正不正。靠得住,再往下谈。”
“成。我明天去。”
(第六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