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广明的案子开庭那天,下着小雨。
我和谢淮川坐在旁听席第一排。他穿了一身黑西装,领带打得规规矩矩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但他从早上出门开始就没怎么说话,吃早饭的时候把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端起来,来回折腾了五次。
“紧张?”我问他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别抖腿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自觉地抖了半天的右腿,伸手按住了膝盖。
“生理反应。”他说,“控制不住。”
我伸手过去,扣住他的手指。他的掌心有一层薄汗。
“你爸看到你坐在这儿,估计得气死。”我说。
“他气他的。”谢淮川的声音很轻,“我坐这儿是我该做的。他是他,我是我。”
谢广明被带进来的时候,穿了件灰色夹克,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不少。他往旁听席扫了一眼,看到谢淮川,目光停了一下。然后他又看到我,嘴角扯了一下,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。
庭审过程比我想象的快。检方证据很充分,当年的会议记录、邮件往来、安全主管的证词,一条一条摆出来。谢广明的律师试图把责任往林建国身上引,说林建国是法人代表,签了字就该负责。但检方当场出示了那份林建国签字的文件原件,指出签字页和正文页的打印时间不一致,签字页比正文页晚了三天,且正文内容在签字后被修改过。
谢广明的律师申请休庭,被驳回了。
最后陈述环节,谢广明站起来,念了一份事先准备好的稿子。大意是他认罪,但他认为自己在当年的事故中“并非主观故意”,希望法庭从轻判决。念完之后他加了一句:“我对不起那三个工人的家属。”
旁听席上,一个中年女人突然站起来喊了一声:“你对不起就完了?我男人死了二十年了!”
法警过去制止,现场有些混乱。谢广明低着头,没有回头。
庭审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。最后法官宣判:谢广明犯重大责任事故罪,判处有期徒刑三年,缓刑四年,并处罚金。
从法院出来的时候,雨已经停了。谢广明被律师带着从侧门离开,路过我们身边时停了一下。他看了谢淮川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。
谢淮川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缓刑。”他说,“不用进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便宜他了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“你希望他进去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恨他做的事,但他终究是我爸。看他站在被告席上,我心里不舒服。看他被判缓刑,我又觉得轻了。两种感觉同时存在,挺矛盾的。”
“不矛盾。”我把他之前跟我说的话还给了他,“你恨他是因为他做错了事,你不忍心是因为他是你爸。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。”
他低头看我,然后慢慢笑了一下。
“学得挺快。”
“你教得好。”
那天晚上,谢淮川一个人去了趟老房子。他爸住的那栋别墅,他很久没回去过了。我没跟着,他自己去的。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,他洗了澡躺到床上,背对着我。
我从后面抱住他,脸贴在他后背上。
“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,“就是把书房里我妈的照片拿回来了。其他的没动。”
“你妈的照片?”
“我爸书房里挂着一张全家福,我小时候拍的。我妈走了之后他一直没摘。今天我回去,跟他说我把照片拿走,他没拦着。”
我抱紧了一点。
“我妈走得早,我对他没什么印象。”我说,“但我爸在青山镇那间饭馆的收银台后面贴了一张我高中毕业的照片。他一个人过了二十年,那张照片就是他全部的念想。”
谢淮川翻过身来面对我。
“你觉得我该原谅他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这种事哪有标准答案。你什么时候想通了,什么时候就是答案。想不通也没关系,没有人规定你一定要原谅谁。”
他看了我很久,然后把我按进怀里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你没跟我说‘他毕竟是你爸’。”
“我要是说那种话,你可以直接跟我分手。”
他笑了一声,胸腔的震动传到我耳朵里。
“不分。好不容易追回来的。”
谢广明的事结束之后,生活慢慢恢复了正常节奏。我的新电影下映了,票房不错,口碑也挺好,李姐说递过来的本子已经排到了明年年中。谢淮川的公司开了新项目,忙得脚不沾地,但不管多晚都会回家吃饭。我们俩轮流做饭,目前战绩是他做失败七次,我做失败五次,胜率差不多。
林建国那边,饭馆生意越来越好。镇上的人知道他是当年那个“被冤枉的老板”之后,来吃饭的人多了不少,还有人专门从市里开车过来尝他的手艺。他电话里跟我说:“你爸现在也算网红了。”
我说:“爸,你冷静一点,网红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。”
他说:“那你教我怎么用。”
我说:“您就好好炒菜,别想着当网红了。”
他在电话那头嘿嘿笑。
有一天我收工回家,发现谢淮川坐在客厅地板上,面前摆着一堆相册和旧文件。他抬头看我,表情有点微妙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收拾储藏室翻出来的。”他指了指地上那堆东西,“我大学时候的日记。”
我眼睛一亮。
“我能看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我偷偷看。”
“你偷偷看我也拦不住。”
我蹲下来,从他手里抽出一本翻开的日记本。翻到的那页上写着:
“今天又去图书馆了,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穿了一件蓝裙子。我跟她打了招呼,她说‘好巧啊你也来自习’。其实我提前三天就知道她今天会来。我像个跟踪狂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他别过头去。
我又翻了一页。
“她今天问我为什么总看她。我说因为你好看。她脸红了。我其实想说,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挪不开眼了。但我没说,因为太土了。”
我憋不住笑了出来。
“谢淮川,你大学时候这么纯情的吗?”
“别看了。”
“我要看。我要全部看完。”
他伸手来抢,我举着日记本往后退,两个人在地板上滚成一团。最后他把我按在沙发上,日记本被他抽走了。
“留着以后慢慢看。”他把本子塞回箱子里,“现在先吃饭。”
“你做饭了?”
“点了外卖。”
“点了什么?”
“小龙虾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小龙虾,这是我三年没碰过的东西。以前公司不让吃,说吃相不好看,怕被拍到。现在没人管我了。
“行啊。”我坐起来,“今天我要吃两斤。”
他看着我,笑了一下。
“三斤都行。你吃小龙虾的样子,肯定比哭戏丑。”
我拿抱枕砸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