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馈那场罢工闹剧，三天就平了。
新班底稳得住，陈妈妈管库房，原先六个靠山的婆子全换成了外头雇的熟手，灶间米汤准时冒热气，连顾老夫人那边都没再问一句“柳姨娘怎么不见”。
沈惊鸿没去追周妈妈，也没让人去柳姨娘院门口晃。
她只是每天早晚各去一趟书房，把中馈的账本摊在顾九霄面前，嘴里念着“这月银根紧，得省着点”，手指头却在一笔一笔地核——盛天那笔三千两的回流银子，到底走没走顾府的后门。
顾九霄坐在轮椅里，眼皮都不抬，只偶尔“嗯”一声，像是真听不懂她在查什么。
沈惊鸿有时候故意把账翻到某一页，指着一行小字：“这里，柳姨娘上月支了五十两采买胭脂——可中馈根本不归她管了，这钱谁批的？”
顾九霄就歪头看她，一脸茫然：“啊？我也不知道啊，你别问我，我腿又没知觉，脑子也跟着废了。”
沈惊鸿憋着笑把账本合上。
他知道她要什么，也知道她怕什么——怕查得太急，打草惊蛇，把翠缕逼死，把线索断在半截。
所以他装傻。
装一个“瘫子听不懂账、管不了事、只会在屋里发呆”的傻。
这晚立夏刚过，天说变就变。
傍晚还是大太阳，掌灯前后忽然刮起一阵黑风，把院子里的石榴树吹得东倒西歪。沈惊鸿从颐年堂回来，手里端着一碗老夫人赏的冰糖炖雪梨，推开书房门，就听见外头“咔嚓”一声——一道闪电劈下来，把窗纸照得惨白。
顾九霄的轮椅停在窗下，人却不在椅子上。
沈惊鸿心里一紧，把碗往桌上一搁，转身往里间走。
里间暗得很，只有床帐透着一点烛火余光。她看见顾九霄半躺在床上，外袍脱了搭在床尾，里衣领口松着，露出锁骨往下的一小片皮肤。他听见脚步声，偏过头，眼神有点迷蒙，像是刚从浅睡里捞出来。
“惊鸿？”他嗓子有点哑，“外头打雷了？”
“嗯。”沈惊鸿走过去，把碗端起来递到他手边，“喝口梨汤，润润喉。你刚才不在轮椅上——”
“我……腿麻，想躺会儿。”他接过碗，指尖碰到她手背，凉的，像刚从被子里焐出来的，“你别多想，我没偷偷站起来，就是挪了一下。”
沈惊鸿没戳穿他。
她知道他刚才根本没睡——她进来之前，听见里头有极轻的纸页翻动声，是他借着闪电的光在翻她白天落下的那张“盛天回流银走向图”。
他装瘫，装傻，装听不懂账，可他每一夜都在替她把线索往回收。
她把外衫脱了搭在床沿，挨着他坐下来，肩膀刚好碰到他的。
“九霄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你装瘫，装了这么久，累不累？”
顾九霄喝了一口梨汤，甜得他眉眼都软了些。
“累啊。”他老老实实说，“尤其你每次在我面前演‘我知道你装瘫但我偏不说’，我得忍着不笑场。”
沈惊鸿低头笑出声，肩膀抖了抖，蹭到他胳膊上。
“我哪有演。”
“你有。”他空出的那只手伸过来，指尖点了点她左手无名指上的铜戒指，“你每次摸这个‘鸿’字，眼神就不对——像在说‘本宫早知道你是陈九霄转世，但你别慌，我替你兜着’。”
“那你不慌吗？”
“慌什么。”他靠回枕头上，语气懒懒的，“你兜得住。你从第一章就在兜——花轿临门你没掀盖头，洞房夜你没揭我短，中馈空印你接得比谁都稳。我装瘫是躲刀，你装不知是收刀。你比我狠。”
沈惊鸿没接话，把碗里剩下的梨汤喝完，碗底磕在床头小几上，响了一声。
窗外雷又滚了一阵，雨点子开始砸瓦，密密麻麻的，像谁在屋顶撒豆子。
“九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柳姨娘今晚会不会动翠缕？”
“会。”顾九霄闭着眼，声音压得低，“她昨天让周妈妈去染坊‘送换季衣裳’，染坊就是翠缕藏铜模的地方。送衣裳是假，探风是真——她要是听见县衙的人去查染坊，今晚就会让翠缕走后罩房夹道跑。”
“那我们就等她跑。”
“嗯。”他翻了个身，脸朝着她，烛火把他半张脸映得暖烘烘的，“你算准了她会走夹道，我算准了她会选雨夜——雨夜地龙灯灰被雨水冲不掉，她裙摆一蹭，白灰能挂到天亮。”
沈惊鸿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软得一塌糊涂。
她伸出手，把他额前被汗沾湿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，指尖蹭过他眉骨。
“你明明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他闭着眼，嘴角却弯着，“但我得装不知道。你查账我装傻，你布网我装睡，你怕我累着我装瘫——惊鸿，你一个人扛太重了，我得给你留个‘废人’的壳，让你觉得至少还有个地方能卸力。”
沈惊鸿的手停在他额角，没收回。
“那我现在卸力了。”她声音很轻，“你别装了。”
顾九霄睁开眼。
对上她视线的那一瞬，他眼底的“傻气”像晨雾一样散了，露出来的还是那个能在万马军中替她挡箭的陈九霄——只是眉眼软了些，像被这屋里的烛火和梨汤泡过。
“不装了？”他问。
“不装了。”沈惊鸿把肩膀又往他那边靠了靠，“但你也别站起来吓我——你就这么靠着，就行。”
顾九霄没动，就那么半躺半靠着她，肩膀抵着她的，手垂在床沿，指尖刚好碰到她搭在膝上的手背。
雷声又滚远了些，雨点子变得疏了，一滴一滴落在瓦上，像在数更漏。
沈惊鸿忽然偏头，看他垂着的那只手。
“你手指还在摩戒指压痕。”
“嗯？哪有。”
“有。你刚才喝汤的时候摩了一下，我看见了。”
顾九霄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拇指确实无意识地蹭过无名指根那道浅白色的弧痕。
他没否认，只是弯了弯唇角。
“习惯了。前世你给我戴戒指的时候说‘戴着它，就当本宫在你身边’——我戴了三年，摘了三年，现在又戴回你手上。这道痕是旧的，人是新的，可摸它的动作还是老的。”
沈惊鸿鼻尖一酸，赶紧低头去端碗，假装要添汤。
“碗空了还端，你想喂我啊？”顾九霄伸手把她手腕拦住，拇指在她腕骨上蹭了一下，凉的。
“你别闹。”她把碗抽回来，耳根有点热。
“我没闹。”他往枕上一靠，眼睛却还追着她，“我在装傻——你不是说我不装就不像瘫子了吗？那我继续装，装到你说‘行吧，不装了也行’为止。”
沈惊鸿把空碗搁回几上，回过头，正好对上他含笑的眼。
“那你就装到天亮。”她声音懒懒的，像也被这屋里的暖意泡软了，“反正雨夜长，雷声慢，你爱装傻就装，我陪你装。”
顾九霄没再说话，只是把搭在床沿的手往她那边挪了挪，指尖勾住她的小指，轻轻一扣。
像暗号。
像他们之间才懂的——茶凉了，我替你热着；路黑了，我替你亮着；你装瘫，我装傻，咱们俩，谁也别拆谁。
窗外雨声渐小，一滴，一滴，落在铜戒指上，滚进指根的压痕里，凉丝丝的。
沈惊鸿没抽回手，就让他勾着。
“九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东郊十里坡那群人，刘三的口供、周家表妹的供词、钱四的活证，我都让陆尉理好了。”她声音压得低低的，像怕惊走这屋里最后一点暖意，“等柳姨娘一动翠缕，所有线一起收。”
“嗯。”他拇指在她小指节上慢慢摩了一下，“你收你的网，我躺我的床。你累了我给你端碗梨汤，你烦了我给你装个傻——够不够？”
沈惊鸿弯了弯唇角，没回答，只是把勾着的小指收紧了一点点。
窗外最后一声雷滚远了，雨停了，瓦上的水珠滴进檐下的石臼，一声，一声，像在替这间小小的书房数拍子。
顾九霄闭了眼，呼吸渐渐匀了，指尖却还勾着她的小指，没松。
沈惊鸿侧头看他，看他睫毛在烛火里投出一小片阴影，看他嘴角那点弯弯的弧度，怎么看都像——
一个装得特别成功的“傻子”。
而她，是个装得特别称职的“不知情”。
两个人躺在一张床沿边，一个装睡，一个装看，谁也没拆穿谁，却把整座顾府的暗涌、盛天的黑账、柳姨娘的算盘，全隔在了这扇糊了窗纸的门后头。
【本章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