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经纶在堂上写下那个“鸿”字的消息,半个时辰就传遍了顾府内院。
颐年堂里,老夫人把陆尉送来的供词抄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最后把纸往榻边一搁,对身边的大丫鬟说:“去把柳姨娘叫来。”
柳姨娘来的时候,脸上还带着惯常的那点温婉笑意,手里甚至拢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,说是给老夫人尝鲜。
老夫人没接糕,只拿手指点了点供词上“柳氏三千两”那一行。
“这三千两,你认不认?”
柳姨娘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更软地弯起来:“老太太,这定是盛天那帮人乱写的……妾身哪有那么多银子在外头?”
“盛天钱庄总号暗柜里起出的底册,白纸黑字写着‘柳氏支银三千两,无抵押,经手人翠缕’。翠缕现在被县衙的人盯着,你要见她,我现在就让人去传。”
柳姨娘的指尖微微蜷了蜷,桂花糕碟子在掌心里有点发烫。
“老太太……翠缕是妾身房里的丫头,她懂什么银子不银子的,许是记错了账……”
“记错?”老夫人把供词往她面前一推,“赵经纶在堂上亲口说,这三千两是当年你让他‘看好顾九霄的旧物’,算作分成。他连‘鸿’字都写出来了,你说他记错?”
柳姨娘的笑终于挂不住了,嘴唇抿成一条细线,垂着眼不敢再接话。
老夫人叹了口气,语气不重,却把话钉死:
“柳姨娘,你回回给我添麻烦,回回又自己擦屁股。这次擦不干净了——中馈的事,你往后别插手。我让大少奶奶全权管,你安分守着你的院子,别再让我看见你房里的人往盛天那边跑。”
这就是逐客令。
柳姨娘行了个礼,退出颐年堂时,脸上的温婉彻底碎了,走到穿堂拐角,把那碟桂花糕狠狠往石阶上一摔,糕渣溅了她一裙摆。
她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,眼底的慌很快被一层更冷的算计盖过去。
翠缕不能留。
翠缕一被提审,就会把配钥匙的事咬出来,咬出来就会牵出她,牵出她就会牵出赵经纶那三千两——现在赵经纶已经全招了,她就是顾府里最显眼的靶子。
必须让中馈乱起来,乱了,县衙的注意力就会被“顾府内斗”吸走,翠缕的罪就能往轻了压,她也能趁乱把铜模残余转移。
而让中馈乱最快的方法——
让管事的婆子们罢工。
次日清晨,中馈院的天还没全亮,沈惊鸿照例去库房对昨夜的入账。
推开中馈正门,她就觉出不对。
往日这个时辰,洗碗的李婆子、扫院的赵娘子、管柴火的孙妈早就各就各位,灶间飘着米汤香。今天倒好,院里静得能听见麻雀啄瓦,灶间冷锅冷灶,连平时最爱凑在门口聊天的几个粗使媳妇都不见人影。
小郑跟在她身后,低声说:“少奶奶,卯时初我就瞧见了——柳姨娘房里的周妈妈,挨个婆子院子去串门,每去一家,那家的婆子出来时脸色就不对。”
沈惊鸿脚步没停,径直走到库房廊下,看见管库房的陈妈妈蹲在墙根底下抹眼泪。
“陈妈,怎么了?”
陈妈妈抬头,眼睛红肿,嘴唇抖着:“少奶奶……不是我故意误事……是、是柳姨娘那边传了话,说中馈这个月银根紧,让我们‘先歇几天,别误了少奶奶的清静’……我们、我们也是怕给您添乱……”
“谁传的话?”
“周妈妈……她说柳姨娘吩咐的,说老太太都默许了,让我们别杵在这儿碍您眼……”
沈惊鸿点了点头,没斥她,只说:“去把中馈所有当值人名册拿来,再让小郑去后罩房夹道,看看周妈妈现在在不在。”
她转身往中馈正堂走,果然,正堂里空荡荡的,连平时伺候她研墨的小丫头都被支去了前院。
看来柳姨娘是要把中馈彻底撂挑子,用“罢工”逼她要么低头去求柳姨娘“恢复供应”,要么自己重新搭班底——无论哪条,柳姨娘都能在老夫人面前卖个“顾全大局”的好,顺便把翠缕的案子往“中馈无人管”上拖。
沈惊鸿在正堂太师椅上坐下,端起冷掉的茶抿了一口,把茶盏搁回桌角。
“小郑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把顾府所有灶间、院门、柴房、马厩的钥匙全起出来,另打一副新铜钥匙,只刻‘中馈督管’四个暗记,谁手里有旧钥匙,今天之内全交上来销毁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再让陆尉那边派两个穿便服的差人,守在县衙后门——不是守赵经武,是守柳姨娘可能派去‘探风’的人。周妈妈要是出府,记下她去哪儿。”
小郑领命要走,沈惊鸿又叫住他:
“还有,去东侧暖阁把沈伯庸叫来,让他把昨天从族学拿来的武课签到簿再抄一份副本,我等下要用。”
沈伯庸跑过来的时候,左脸的肿已经消了大半,只是右肘那块青紫还泛着黄绿。他手里攥着那本薄薄的签到簿,像攥着什么宝贝。
“阿姐,我抄好了,先生私章的印泥痕迹我都避开了,没人看得出我动过。”
沈惊鸿接过簿子翻了翻,确实抄得干净,连页脚的茶渍都仿了七成。
“好。”她把簿子压在账册底下,“你现在去前院马厩,找那匹枣红骡车的车夫,让他套车去西市铜匠巷左撇子铜匠铺子后门,把一封信塞进门缝——信不用写字,只画一个铜扣的暗记,就是盛天钱庄那个双圈斜杠的纹路。塞完就走,别回头。”
沈伯庸眨了眨眼:“画个铜扣?他看得懂?”
“他看得懂。昨天我拿戒尺换铜模,他就知道我是冲盛天来的。你今天去递这个暗记,他要么慌,要么立刻去盛天分号报信——不管哪种,陆尉的人已经在巷口等着了。”
小少爷用力点头,把青衫下摆往腰带里一塞,撒丫子就跑。
沈惊鸿看着他背影,嘴角微弯,转身回书房。
顾九霄的轮椅已经在窗下了,手里摊着一张新拟的“中馈当值重组名单”。
“新钥匙打好了?”他问。
“打好了,小郑带人去铸,午前能回。”沈惊鸿在他对面坐下,“柳姨娘以为撂挑子能拿捏我,其实她一撂,中馈空出来的位置正好换自己人——我早就把周妈妈那伙人的底细摸清了,三个是柳姨娘娘家侄女,两个是周氏陪房,剩下一个跟翠缕沾亲。全换掉,一个不留。”
顾九霄抬眼:“老夫人那边会问。”
“不用问。”沈惊鸿把陆尉的供词抄件抽出来,翻到“柳氏三千两”那页,推到他面前,“供词今天早上已经送到颐年堂了。老夫人看见‘柳姨娘’和‘盛天’写在一处,再看见中馈婆子集体撂挑子——不用我解释,她自己就知道该站谁。”
顾九霄扫了一眼供词,把纸放下,指尖点了点她手背。
“你连老夫人的反应都算准了。”
“不是算准,是她本来就烦柳姨娘。”沈惊鸿把铜戒指往指根按了按,“她只是缺一个‘正当理由’把柳姨娘踢出中馈。赵经纶的供词就是理由,婆子罢工就是催化剂。她现在只等我把新班底递上去,盖个印就生效。”
“那柳姨娘下一步呢?”
“下一步要么认栽,要么狗急跳墙。”沈惊鸿把茶端起来,“她要是认栽,就缩回院子里再不敢出声;她要是跳墙——”她顿了顿,眼尾微微一抬,“就会动翠缕。翠缕一死,配钥匙的事就成了死无对证,她还能拖几天。”
“那我们就等她动?”
“不等。”沈惊鸿把茶盏搁下,“她动翠缕,一定会选后罩房夹道——因为上次地龙灯就是那儿点的,她以为那条路熟。我已经让小郑在夹道两头换了新地龙灯,灯油里掺了松香,谁跑过去,鞋底、裙摆全沾白灰。灰留在翠缕尸身上,一验一个准。”
顾九霄听完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惊鸿,你连她‘鞋底沾灰’都算出来了。”
“不是算。”沈惊鸿低头看铜戒指内侧的“鸿”字,“是她上次在夹道跑的时候,裙摆蹭掉了一小块墙皮。我让人把那块墙皮留着了,等她再跑一次,墙皮位置会新添一道蹭痕——两道痕一叠,就是她的行动路线图。”
窗外日头渐高,中馈院那边终于有了动静——几个新换的粗使媳妇拎着扫帚进了门,灶间重新冒起了热气,米汤的香味顺着穿堂飘进来。
小郑在门外低声回禀:“少奶奶,新钥匙到了。周妈妈刚才想拦人,被陈妈妈指着鼻子骂了一顿,说‘少奶奶说了,中馈的事你管不了’,灰溜溜回院子了。”
“她回院子就好。”沈惊鸿站起来,把账册合上,“让她回去告诉柳姨娘——中馈少她一个不少,多她一个不嫌。我要是真缺人,早去外头雇了,犯不着看她脸色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顾九霄。
“九霄,下午我去颐年堂,把新班底和供词一起呈给老夫人。你不用去。”
“嗯。”顾九霄推着轮椅往窗边挪了挪,日光落在他无名指根的压痕上,“我在这儿等你。要是柳姨娘敢来书房闹,小郑拦不住——你就从后门翻墙回来。”
“翻墙多难看。”沈惊鸿弯了弯唇角,推门出去。
走到穿堂,顾明嫣从拐角窜出来,手里举着一块桂花糕,正是昨天柳姨娘摔在石阶上的那碟里捡回来的。
“大嫂!这个可甜了,柳姨娘摔的时候我没舍得扔——你说她是不是气疯了才摔自己给的糕?”
沈惊鸿接过来咬了一口,甜得齁嗓子。
“不是疯,是慌。”她边嚼边往颐年堂走,“慌了的人,连自己递出去的好东西都觉得是烫手的。”
顾明嫣蹦蹦跳跳跟在旁边:“那大嫂,柳姨娘要是再来闹,我帮你对付她不?”
“你别添乱就行。”沈惊鸿回头瞥她一眼,“你上次陪沈伯庸,他差点跑去族学被孙小满堵着,你倒先哭了。”
“那不一样!他脸上流血了我能不哭吗!”
“行行行,你厉害。”沈惊鸿把剩下的糕塞进她手里,“拿着,去前院盯着点新灶间的婆子,别让她们偷嘴——尤其是管柴火的孙妈,她娘家侄女在盛天分号当柜员,保不准往柴火堆里夹纸条。”
顾明嫣立正:“得嘞!我盯得死死的!”
日头爬到正头顶,颐年堂的影壁前,沈惊鸿把新班底名册和供词抄件一并递进去,老夫人只翻了两页,就把名册往榻边一搁,摆摆手:
“照你的办。柳姨娘那边,我让人去‘请安’,请她‘好生养病,别操心中馈的事’——她要是还敢派人来问,你就说老太太怕她累着,连院门都不让她出了。”
沈惊鸿行了个礼。
“是。另外,翠缕那边——县衙的人今晚就会去染坊‘查漏风’,她要是聪明,今晚就跑。跑了正好,陆尉的人已经在城外三道卡等着了。”
老夫人看了她一眼,语气里带了点复杂的叹:
“你呀,比钦差还像钦差。就是别太累着自己——你弟弟还小,别光顾着查案,忘了给他蒸碗热糕。”
沈惊鸿弯了弯唇角,退出颐年堂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中馈院的新灶间终于把第一锅米汤端上了桌,陈妈妈特意盛了一碗端来书房。
沈惊鸿接过来,烫得指尖微缩,却还是喝了一口。
温的,不甜,正好。
“九霄,尝一口?”她把碗递向窗边。
顾九霄摇了摇头,指尖却覆上她握碗的手背,拇指蹭过铜戒指的棱角。
“不渴。你喝,我看着你就饱了。”
沈惊鸿白他一眼,低头又喝了一口,碗沿映着灯影,铜戒指在指根安安静静地亮着。
柳姨娘的罢工,就这么被一碗米汤、一副新钥匙、一份供词,轻飘飘地压了回去。
而她连院门都没出。
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