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沈惊鸿没去颐年堂请安,直接让小郑套了那辆没徽记的黑篷骡车,载着她往县衙去。
沈伯庸留在顾府东侧暖阁,顾明嫣主动请缨去陪——说是"大嫂你放心,我保证不问他九哥是不是瘫子"。沈惊鸿信了她三分,剩下七分压在小郑身上:半个时辰内,暖阁门外换两班人,不许任何人近沈伯庸身前三步。
县衙在城西十字街往北第二道牌楼下,青砖矮墙,门口两棵老槐,知县陆尉的轿子刚从里头出来,看见骡车愣了一下。
"沈……沈大少奶奶?"
陆尉三十出头,脸盘圆,眉毛淡,看着像酒肆里管账的先生,其实上回第46章封盛天分号时沈惊鸿摸过他的底——武举出身,刀法干净,最恨贪墨。
"陆大人,不请我进去坐坐?"
"坐、坐!"陆尉连忙侧身让路,腰间铜牌撞在门框上响了一声,"下官正想差人去顾府递帖子——您倒亲自来了。"
沈惊鸿没进大堂,在二进院的厢房里坐下,茶盏刚端起来,陆尉就把一摞文书推到她面前。
"刘三昨夜已画供。"
沈惊鸿翻开第一页。
刘三的口供写得歪歪扭扭,按了三个指印——左手中指、右手无名指、左手小指,跟他在别院后院被小郑按倒时露出来的茧位对得上。供词里把赵经纶、赵经武、顾景行、柳姨娘、翠缕全点了,唯独在"取货人"那一栏画了个圈,圈里写"戴斗笠,下巴有痣"。
"下巴有痣——我让师爷画了像。"陆尉从袖中抽出一张速写,铅笔线条,但那颗痣的位置画得极准,"跟顾府二房顾景行的面相册对得上。"
"地契追回来了?"
"追回来了。今早中馈库房清点,东郊别院地契原件在暗格第二层,印泥干湿程度是昨夜子时前封的——没人动过。"陆尉压低声音,"倒是翠缕,卯时初溜出中馈,在后罩房夹道被小郑的人截了半个时辰,人放回来了,但夹道地龙灯灰扑了一鞋面。"
"她没毁东西。"沈惊鸿把茶盏搁下。
"没毁。"陆尉点头,"我的人盯着她回的染坊,箱底铜模还在。"
"好。那刘三这一口供,够不够立案查盛天?"
"够。"陆尉一拍大腿,"刘三是赵经武的跑腿,赵经武是盛天钱庄的二掌柜,盛天背后是赵经纶。刘三口供里白纸黑字写了'三日前东郊交货,货从顾家别院井底取的'——顾家别院,顾家地契,顾家的人替他跑腿。这要是捅上去,钦差韩侍郎那边也得盯咱们。"
"所以你要立案。"
"立!"陆尉站起来,袍角带翻了茶盏,"刘三押在牢里,我今日就发海捕文书拿赵经武,盛天钱庄城东三分号昨夜已封,剩下的等赵经纶从狱里提审时对口供。"
"别急拿赵经武。"沈惊鸿抬手按住那摞文书,"赵经武跑了,赵经纶在狱里就没了把柄——他咬死'我不知道、不关我事',你拿他没办法。但赵经武要是被你当场按在县衙里,赵经纶在狱里一听风声,为了自保,会把顾景行和柳姨娘全供出来。"
陆尉眨了眨眼,坐回去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先让赵经纶咬自己人?"
"对。刘三的供词里写了'赵东家说了,东西在别院井底'。赵经纶要是想撇清,就得说'别院的事我不知道'。他一否认,跟刘三的口供就对不上。对不上——他就是在狱里翻供,罪加一等。"
"那赵经武呢?"
"赵经武你照拿,但别声张。拿完关在后院柴房,跟刘三隔两间牢,不让他们见面。让赵经纶在狱里听见'赵经武被抓了'的风声,他自己会慌。慌了就会把能卖的人都卖了——顾景行、柳姨娘、翠缕,一个一个咬。"
陆尉一拍膝盖。
"妙啊。你这是让赵经纶自己给自己挖坑。"
"不是我让的。"沈惊鸿把刘三供词翻到最后一页,指尖点在那行小字上,"是这条链子本身就会咬人。贪的人聚在一起,每一个都觉得别人不知道自己的底——其实全知道。"
陆尉立刻唤师爷进来,把供词抄了三份,一份存底,一份送钦差韩侍郎处备案,一份压在县衙大堂铜筒里等赵经纶提审时用。
沈惊鸿起身要走,陆尉忽然追到门口。
"沈大少奶奶,有件事——赵经纶昨夜在狱里,求见你。"
"我?"
"他说他有个'东西'想亲手交给你,别人转交他不信。"
"什么东西?"
"不知道。狱卒说半夜他拿粥碗底在墙上刻了几个字,天亮被擦了。狱卒只记得最后一个字像'鸿'。"
沈惊鸿脚步顿了一下。
铜戒指内侧那个"鸿"字,是她前世拿箭簇刻的。赵经纶一个商人,不可能知道这个字。
除非——有人告诉他的。
柳姨娘。
柳姨娘在嫁进顾家之前,跟赵经纶有过一段旧。第33章沈惊鸿翻盛天借贷网时见过一笔"柳氏三千两,无抵押"——那三千两不是借款,是分手费。分手的时候,柳姨娘把顾九霄的旧事当把柄递给了赵经纶。
"鸿"字是顾九霄戒指上的刻文。赵经纶知道这个字,说明柳姨娘把戒指的事也说了。
"陆大人。"
"在。"
"赵经纶要见我可以,但得加一个条件——提审时,让他在我面前亲口写一遍'鸿'字。写不出来,说明他是从柳姨娘那里听来的二手货,不是真知道。写出来了——"沈惊鸿停了停,"写出来了,说明柳姨娘把顾九霄的底全卖了。"
陆尉一抱拳。
"遵命。今日提审,我让他在堂上写。"
从县衙出来,骡车拐进西市铜匠巷。
左撇子铜匠的铺子门板半掩着,沈惊鸿没进去,隔着巷口看见里头光景——铜匠蹲在工作台后头,左手拿錾子,右手拿小锤,正在修一枚铜扣。那铜扣的纹路她认得:双圈套着一道斜杠,是盛天钱庄的暗记。
"他还在替盛天打活。"小郑压低声音。
"不打了他就没饭吃。"沈惊鸿转身往巷尾走,"别惊他。回去让陆尉把盛天城西七家分号的铜锁暗记全调出来——跟这枚铜扣对,能对上至少三家的锁芯型号。"
回到顾府时,日头刚过头顶。
顾明嫣在垂花厅等她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心虚。
"大嫂!沈伯庸……他、他趁我不注意跑了!"
沈惊鸿接过纸条。
纸条折得方方正正,上头用铅笔头写了四个字:"我去找姐。"
字迹歪歪扭扭,但笔锋往右上方挑——是左手写的。沈伯庸惯用右手,左手写字会这样。
"往哪个方向跑了?"
"东边!小厮说看见他往族学那条路蹽的!"
沈惊鸿把纸条折回去,塞进袖中。
"别追。"
"啊?!他脸上还带着伤——"
"他不是去惹事,是去拿东西。"沈惊鸿快步往书房走,"族学兵器架后面,第三格,有一本武课签到簿。昨天孙小满把他堵在那儿打,他记住了簿子搁的位置。这孩子聪明——被打的时候还在看东西搁哪儿了。"
"那、那万一被孙小满他们先拿到——"
"孙小满不敢碰那本簿子。"沈惊鸿推开书房门,顾九霄的轮椅已经在窗下了,手里摊着一张族学布局图,"签到簿归先生管,孙小满要是动了,先生第二天点名就会发现。他只会打沈伯庸,不会替沈家销毁证据。"
"你怎么知道他记得位置?"
"他左手掌心那十四道伤。"沈惊鸿在顾九霄对面坐下,"最深的一道横在掌根,是戒尺柄卡着磨的。戒尺柄上刻了'沈氏族学'四个字——他攥着尺子被打,字印进掌心。他认得那四个字。"
顾九霄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"所以你去县衙的路上,想的就是这个。"
"嗯。陆尉那边办完,我在骡车上把族学的布局过了一遍。"沈惊鸿把茶端起来,"伯庸去拿签到簿,正好。孙小满以为打跑了他就没事,不会想到这孩子反手去偷先生的小账本。"
"那簿子里有什么?"
"武课留堂签到。孙小满每次支走先生,都会在簿子上假签先生的名字——'因病留堂''因事留堂'——一个月至少假签六次。陆尉要是拿着这个去族学对先生的私章,孙小满的束脩来源一查一个准。沈清欢往族学打银子的账,也就兜不住了。"
顾九霄听完,把族学布局图往桌上一推。
"那我让人去族学后门等着。伯庸从正门进,拿了簿子从后门溜,后门的人接应他直接送回府。"
"不用派人。"沈惊鸿摇头,"让伯庸自己跑。他十三岁,穿族学的青衫,混在放学的孩子堆里没人多看一眼。你派个大人去后门,反倒引人注意。"
"你倒放心。"
"不是放心,是算准了。"沈惊鸿低头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铜戒指,"这孩子从五岁起就替我放哨——我在沈家后院练字,他在墙根底下蹲着听动静,谁靠近了就咳嗽一声。现在让他跑一趟族学,跟当年蹲墙根没区别。"
窗外日头偏西,骡车的影子拖过甬道砖缝。
沈惊鸿站起来,把袖中那张"我去找姐"的纸条又摸出来看了一眼,然后折好,跟地契副本、鹰纹铜钥匙搁在一处。
"九霄。"
"嗯?"
"赵经纶在狱里要是真写了那个'鸿'字——柳姨娘在顾府就待不住了。"
"待不住才好。"顾九霄推着轮椅往窗边挪了挪,让日光落在铜戒指上,"她走了,中馈少一个搅屎棍。你正好把翠缕那根线从头到尾收干净。"
"不是收干净。"沈惊鸿把暗格锁好,"是让翠缕自己跳出来。她以为毁了铜模就没事,其实陆尉那边已经抄了她的供词副本。她跳一步,罪加一层。跳三步——人赃并获,连柳姨娘那三千两分手费都能翻出来当贪污查。"
顾九霄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
"惊鸿,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钦差了。"
"钦差不会蹲在暖阁给弟弟缠纱布。"沈惊鸿把药罐盖子合上,"我也就是大姐。碰上护短的活儿,比谁都狠。"
傍晚时分,陆尉的帖子送进了顾府。
帖子只有一行字,用县衙快班的红泥封的:
"赵经纶已提审,堂上亲书'鸿'字,笔锋右挑——与少奶奶戒指内侧刻文一致。柳氏三千两借贷底册已从盛天钱庄总号暗柜起出。赵经纶供认不讳,愿交出盛天全部账目换减刑。另:赵经武已于午时在城东米铺后院被擒,现押县衙后院柴房,与刘三隔两间牢。"
沈惊鸿把帖子看完,递给顾九霄。
"赵经纶低头了。"
"比预想快。"顾九霄扫了一遍,"他一低头,柳姨娘那三千两就成铁证。翠缕配钥匙的事就算毁了铜模,账上也有'柳氏支银—翠缕经手'的一笔。"
"嗯。"沈惊鸿把帖子折好压在账册底下,"明天让陆尉把赵经纶的供词抄一份送颐年堂——老夫人看见了,自然知道柳姨娘是什么货色。不用我开口,她自己就会动手。"
"你连老夫人的步骤都省了。"
"不是省。是让她自己拿主意。我替她拿主意,她觉得我越权;她自己拿的,就是她自己的意思。"
顾九霄推着轮椅转到她身后,两只手搭在她椅背上。
"惊鸿。"
"嗯。"
"你今天在县衙那套话——'让赵经纶自己挖坑'——是谁教你的?"
"没人教。"沈惊鸿仰头看他,"第12章花园设局,我故意让周氏表妹摘花,记下动线,然后反手用她的鞋印堵了她的嘴。道理一样——给人留一条看起来能跑的路,他自己会往里跳。"
顾九霄低头笑了笑,拇指在椅背木棱上蹭了一下。
"那我当年装瘫,也是你给我留的'看起来能跑的路'?"
"你不是跑,是躺。"沈惊鸿站起来,绕到他面前,"你躺得越稳,别人越当你废。等你真站起来的那天——"
"怎么样?"
"全场都懵。"
顾九霄伸手捏了一下她指根那枚铜戒指,指腹摩过"鸿"字的棱角。
"那本簿子,伯庸拿回来了没有?"
"不知道。"沈惊鸿侧耳听了听廊下动静,"快该到了。你听——骡车铃铛,东边来的,一声、两声……三声。他每次紧张就摇三下,跟小时候蹲墙根一个德行。"
话音未落,小郑在门外低声回禀:
"少奶奶,小少爷回来了。签到簿揣在怀里,孙小满那边还没发觉。"
沈惊鸿起身往外走,经过顾九霄身侧时,铜戒指在灯影里晃了一下。
"走吧。"她说,"去看看我那十三岁的探子,交了第一份差事没有。"
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