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惊鸿这天原本打算歇半天。
昨晚在柴房拿捏顾景行、收回别院地契,又连夜让小郑把刘三押去县衙做了活证,后脑勺到天亮才真正沾枕头。铜戒指硌在枕面上,她迷糊里翻了个身,把左手塞进被褥底下,指根那道压痕被布料捂得发烫。
所以清晨门房拍响内室门的时候,她第一反应是拔簪子。
"少奶奶!外头、外头沈家来人了——小的拦不住!"
沈惊鸿坐起来,头发只挽了半截,顾九霄已经把轮椅从窗边转过来,手里捏着她昨晚摊在桌上的中馈月账。
"哪个沈家?"
"小的……小的分不清。是个半大的小少爷,十三四岁,脸上带伤,哭着喊着要见大姑娘。"
沈惊鸿系外衫的手停了。
十三四岁。脸上带伤。喊大姑娘。
沈伯庸。
她这个一母所出的亲弟弟,沈家名义上唯一的嫡子——也是第41章沈父上门勒索时被顺带提过一句、说"在族学念书,还算争气"的那个孩子。
她昨夜复盘整条柳姨娘链时根本没把他算进去。沈伯庸不是棋子,他是她留在沈家的软肋,而软肋这种东西,一旦被对家摸准,比地契值钱十倍。
"让他进二门垂花厅,别去颐年堂。"沈惊鸿一边挽发一边说,"小郑,你去接人,路上挡住顾明嫣和周氏的耳目。"
"是。"
顾九霄看着她把簪子插牢,声音压得低:"沈清欢的人动的手?"
"猜得到。"沈惊鸿拎起袖子检查裙摆有没有褶,"霸凌一个孩子,不图钱不图脸,图的是逼我出府。我只要一回沈家,顾府中馈就空半天,翠缕正好能进库房销毁配钥的铜模。"
"所以你不能回沈家。"
"不用回。"沈惊鸿拉开梳妆台暗格,把鹰纹铜钥匙和地契副本归到一处,"我让沈家自己把麻烦送上门。"
垂花厅里坐着个小少年,像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。
沈伯庸左颊肿得老高,颧骨上一道渗血的指甲掐痕,右肘的衫子撕了道口子,露出底下青紫一大片。他个子抽得很快,十三岁的人已经到沈惊鸿肩膀,可这会儿缩在太师椅边上,膝盖并得死紧,像怕谁从屏风后面跳出来再踹他一脚。
看见沈惊鸿进来,他先是瑟了一下,然后嘴一瘪,眼泪砸在膝头。
"阿姐。"
就这两个字,把沈惊鸿钉在原地半息。
她前世是长公主,麾下副将列阵万骑,从来没人敢在她营帐里哭。但这声"阿姐"不一样——不是朝堂上的称臣,是沈家灶台边、被嫡母克扣晚膳时,那个会偷偷把她剩的糕饼塞进袖筒带给姐姐的小男孩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,拇指擦掉他颧骨上的血痂。
"谁打的。"
不是问句。
沈伯庸的喉结滚了滚,手指绞着破袖口。
"族学……周三教的武课。张大牛、赵四、还有……还有沈清欢表姐塞进来的那个伴读,姓孙,叫孙小满。"
沈惊鸿的指腹顿住。
孙小满。沈清欢的远房表侄,去年靠沈清欢一封荐书塞进沈家族学,专司"看着沈伯庸别考太好"。第41章沈父来顾府勒索,就是这孩子跑去通风报信,说"大姑娘在顾家掌了中馈,月例比沈家公中还多"。
"他们怎么动的手?"
"武课后留堂。先生被孙小满支去库房领箭了,就一刻钟。张大牛把我堵在兵器架后面,赵四按住我胳膊,孙小满……孙小满拿戒尺抽我手背,说——"沈伯庸吸了一口气,声音发颤,"说阿姐你是替嫁货,顾家大少爷是个瘫子,你爬上顾九霄的床才换到中馈印。他让我背一遍,背不出就再加十下。"
沈惊鸿站起来。
她没发火。长公主旧魂翻上来的时候,反而是最静的——静到能听见廊下雀儿啄瓦的声音。
"戒尺抽了几下?"
"左手,十四下。我背了。背完他们还是打。"
沈伯庸把左手摊开给她看。
掌心横着十四道红棱,最上面两道破了皮,血珠凝成细线。孩子咬着牙没哭出声,可小臂一直在抖。
沈惊鸿把那只手合起来,包在自己掌心里。
"戒尺在哪儿?"
"孙小满揣走了。梨木的,刻了'沈氏族学'。"
"好。"
她只说了一个好字,转身朝门外扬声:"小郑,备车。不用顾府的青帷轿,换那辆没徽记的黑篷骡车。"
小郑在廊下应声:"少奶奶去族学?"
"不去族学。"沈惊鸿从袖中取出一张便笺塞给小郑,"去西市铜匠巷第三家,找一个左撇子掌柜,问他认不认识一枚梨木戒尺的铜模——上回醉仙草药杵是左撇子握的,配钥匙的铜匠也是左撇子,同一个人。沈清欢要毁证据,第一件事就是把戒尺熔了。"
她低头看沈伯庸,语气平得像在念账。
"阿姐今天不当顾家大少奶奶。当大姐。"
沈伯庸仰起脸,肿着的眼睛眨了眨,忽然不抖了。
西市铜匠巷的午后永远飘着一股子锡腥气。
铺子没挂牌,门板上一道旧斧痕就是记号。沈惊鸿推门进去的时候,左撇子铜匠正拿錾子修一枚钥匙坯,听见动静头都不抬。
"不接活。今日忌火。"
"忌火还熔梨木戒尺?"沈惊鸿把那张从翠缕妆匣底摸来的铜模拓片拍在工作台上,"孙小满半个时辰前送来一把刻'沈氏族学'的梨木戒尺,让你把刻字那头锯掉,剩下的打成铜扣。工钱二十两,对不对?"
铜匠的錾子悬在半空。
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——跟第36章霍振山缺半指的轮廓不一样,这个断得更齐,是机器夹的。沈惊鸿记住这点,不提。
"……客人是哪位?"
"戒尺的主人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这把尺子不能熔。"沈惊鸿从袖里摸出三张票子摁在拓片上,"五十两。尺子还我,铜模拓片归你留着,往后沈家有人再拿木器来熔,你照熔,但刻字那截先撬下来送顾府垂花厅,一趟二两。"
铜匠看看票子,又看看门外——小郑正倚着骡车,腰间佩刀没出鞘,但扣带松着,随时能抽。
"……尺子在后院炭盆边上。没来得及锯。"
沈惊鸿自己去后院拿。梨木戒尺搁在炭盆沿上,刻字那一头朝着火口,再晚一盏茶就翘了。她拾起来,指腹摩过"沈氏族学"四个篆字,把尺子收回袖中。
戒尺是物证。孙小满拿它打沈伯庸十四下,每一道棱的间距、毛刺走向,都能对上孩子掌心伤痕。这把尺子将来送县衙,比刘三的口供还硬。
她没跟铜匠多说一个字,转身就走。
出门时巷口晃过一个瘦影——孙小满。那小子大概不放心铜匠,亲自来盯熔没熔。他看见沈惊鸿从铺子里出来,脸色一白,拔腿往巷尾钻。
小郑要追。
沈惊鸿抬手拦了。
"别追。让他回去报信。沈清欢今晚就知道我拿走了戒尺——她一慌,翠缕那边就会有动静。"
"翠缕?"
"灭口线。第48章结尾埋的,你记着。"沈惊鸿把沈伯庸抱上骡车,拿帕子盖住他破掉的肘袖,"回府。今晚中馈库房的值夜换成你的人,一粒灰都不许翠缕碰。"
回到顾府,沈伯庸被安置在东侧暖阁。
顾九霄已经在廊下等着,轮椅旁边搁着一只白瓷罐,揭开是金疮药和干净纱布。
"戒尺拿到了?"
"拿到了。"沈惊鸿把孩子左手摊在膝上,蘸药抹过破皮的两道,"铜匠左撇子,跟醉仙草药杵是同一只手。沈清欢的供应链比我想的短——她不自己动手,全靠族学、铜匠、伴读三层外包。"
"孙小满跑了?"
"故意放的。沈清欢今晚必召翠缕传话,翠缕出中馈要经过后罩房夹道,夹道两头我已经让小郑的人点了地龙灯,她进去了就出不来。"
顾九霄看着她给沈伯庸缠纱布,忽然说:"你刚才在垂花厅,蹲下来给他擦脸的时候,不像主母。"
"像什么?"
"像长公主在营帐里给阵亡将士的幼弟裹伤。"
沈惊鸿缠纱布的手紧了一下。
"前世我确实干过这事。"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,"那个孩子是副将陈九霄的亲弟弟,十四岁,被敌探灌了哑药扔在城门底下。我找到他的时候,他手心也是十四道血棱——被俘时攥着军令不肯松。"
顾九霄的拇指摩过自己无名指根那道压痕。
"所以你数了十四下。"
"数了。"
暖阁里,沈伯庸已经靠在枕上睡过去,眼皮还肿着,但拳头松开了。白天攒的那点狠劲儿被药膏捂化,这会儿像个寻常十三岁男孩,嘴角挂着一点口水。
沈惊鸿把戒尺搁在床头矮几上,梨木纹路映着灯,刻字朝内。
"明天我亲自去沈家族学。"她站起来,把药罐盖子合严,"不递帖子,不惊先生。我只看三样东西:武课留堂的签到簿、孙小满的束脩来源、还有——沈清欢上个月往族学账上打了多少银子。"
"要我陪?"
"你轮椅进族学太扎眼。"沈惊鸿把铜戒指往指根按了按,"你守府。翠缕若是今夜不动,明晚必动。夹道的地龙灯别撤。"
顾九霄点头,推着轮椅往廊下退,临出门槛又停住。
"惊鸿。"
"嗯。"
"你那句'阿姐今天当大姐',挺好。"
沈惊鸿没接腔,等他轮子碾过甬道砖缝的声响远了,才低头看弟弟。
沈伯庸梦里抽了一下,含混嘟囔:"阿姐不怕……他们骗人……九姐夫不是瘫子……"
沈惊鸿弯下腰,把被角掖进他肩胛底下。
"知道。阿姐都知道。"
窗外暮色压下来,后罩房夹道那头,一只夜鹭扑棱棱掠过屋脊。翠缕的影子还没出现在甬道上——但今夜还长,地龙灯亮着,灰不掉一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