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东郊十里坡。
废弃驿站比沈惊鸿想象的要破——土墙塌了半面,屋顶漏着天,地上长满了齐膝的荒草。正堂的木门歪挂在门框上,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,像在提醒来人: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了。
但地上有人来过的痕迹。
沈惊鸿和顾九霄到的时候是辰时刚过。晨雾还没散尽,驿站前的土路上印着几行新鲜的脚印——不是一双,是至少三双。一双小鞋印,是女人的,步子碎而密;两双男鞋印,步子大,间距宽,其中一个鞋印边缘有泥糊的痕迹,像是刚在泥地里打过滚。
"周家表妹,加两个男人。"顾九霄蹲下来看了一眼鞋印,"其中一个穿的是皂靴——官靴的样式,不是普通商人的脚。"
"赵经纶的人?"
"或者赵经武的。赵经武被县衙扣了,他手下的人得替他跑腿。"
沈惊鸿站起来,扫了一圈驿站周围。
"后门开着。"她指着驿站右侧一道半塌的土门,"草被踩平了一片,有人从那边进出过。"
"进去还是出来?"
"进去的。草倒的方向朝里。"
顾九霄推着轮椅往正堂方向移,沈惊鸿跟在旁边,脚步压得很轻。
到了正堂门口,她停下来,侧耳听了听。
里面有人说话声。很低,压着嗓子,听不清内容,但能分辨出至少三个声源——一个女声,两个男声。女声是周家表妹的,她认得。两个男声一个沙哑一个清亮,沙哑的那个她在别院后院见过——就是那个瘦长脸、拿短刀的男人。
"他叫刘三。"顾九霄忽然说。
"你怎么知道?"
"小郑的人昨晚查的。赵经武手底下的跑腿,外号'哑巴刘',真名刘三,四十出头,左脸一道旧疤,说话沙哑是因为年轻时被人割了喉咙半圈。另一个叫钱四,话多,就是那个清亮的声。"
沈惊鸿看了他一眼。
"你连他们外号都查到了。"
"昨晚你睡了之后小郑报的。"
"你没睡?"
"等你。"
沈惊鸿没接话,把目光收回来,贴在门缝上往里看。
正堂里,周家表妹站在中央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——就是夹层里捡到的"货已取走,三日后东郊交货"那张。瘦长脸男人刘三蹲在墙角翻一只布包袱,清亮嗓门的钱四站在门口望风。
"东西呢?"周家表妹问。
"没来。"刘三头也不抬,"我说没来你信不信?"
"信你才有鬼。说好三日前来取,三日前人没影,现在三日后了才约在这儿——你们到底靠不靠谱?"
"靠谱个屁。"钱四从门口转回来,"赵东家说了,东西在别院井底夹层里,钥匙在少奶奶手上。我们拿不到钥匙,拿个屁的货。"
"那约在这儿干嘛?"
"等。等少奶奶那边松手。她不是把钥匙收着了吗?收着就会用。她一用井底铁门,我们就知道她开了没开。开了——说明她没发现夹层空了。没发现——我们就趁她开门的时候混进去,把剩下的东西捞走。"
"万一她发现了呢?"
"发现了她还能把井底拆了不成?"
周家表妹不说话了。
刘三把布包袱合上,拍了拍灰。
"行了,等也是等。先在这破驿站猫着,反正不要钱。钱四你出去望风,别让人靠近十里坡。"
钱四应了一声,推门出去。
门开的一瞬,风灌进来,沈惊鸿往后退了半步。
门又合上了。
她回头看顾九霄。
"他们等的是我开井底铁门。我三天前就开过了,夹层是空的——他们不知道。"
"所以他们白等。"
"不白等。"沈惊鸿压低声音,"他们等不到货,就会想办法自己进别院。别院后门没锁,他们随时能翻进去。到时候井底翻个底朝天,留下痕迹——我反而被动。"
"那现在——"
"擒。"
沈惊鸿推开门。
"刘三,钱四不用等了。人在这儿。"
正堂里三个人同时僵住。
周家表妹尖叫,刘三手往腰间摸——空的。他昨天在别院后院把短刀丢了,身上没带家伙。钱四不在,他望风去了,正好躲过一劫。
"跑啊。"沈惊鸿站在门口,双手抱臂,"后门你刚才踩平的那片草,小郑的人从那边包抄过来了。前门是我。你往哪跑?"
刘三咬了咬牙,从墙角抄起那只布包袱,往后门冲。
沈惊鸿没拦。她侧身让了半步,刘三从她眼前窜过去,跑出两步——
一只手从屋檐上伸下来,把他整个人按回了地上。
小郑。
他从屋顶翻下来的,落地无声,一脚踩住刘三的腰,把布包袱从他手里踢飞。
"跑什么?"小郑蹲下来,从腰间抽出一条绳索,三两下把刘三捆成了粽子,"少奶奶说了,跑一步加三年刑期。"
刘三在地上挣了两下,没挣动。
周家表妹缩在墙角,脸白得像纸。
沈惊鸿走过去,蹲下来看着她。
"货呢?"
"什、什么货——"
"别院井底夹层里的东西。你说没来,东西总来过吧?谁取的?"
周家表妹的嘴唇哆嗦着,看了刘三一眼,又低下去。
"是……是刘哥的人。过户当天晚上,有两个黑衣人进了别院,从井底把东西搬走了。搬走了就再没回来过。"
"什么东西?"
"不知道。箱子,木箱子,不大,两个人抬的。刘哥说里面是'盛天的货'——具体什么没说。"
沈惊鸿站起身,看向顾九霄。
"盛天的货。赵经纶的东西被赵经纶自己的人提前取走了?"
"不是。"顾九霄摇了摇头,"赵经纶的人不会用柳姨娘的渠道。取货的人走的是别院正门,不是后门——正门的钥匙在顾家手里。能进正门取货,说明拿钥匙的人——"
"是顾家自己人。"
"对。"
沈惊鸿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"过户当天晚上,进别院正门取货的人——手里有正门钥匙。正门钥匙只有两把,一把在老夫人那里,一把在——"
"中馈。"顾九霄说。
"中馈的钥匙在我这里。但我没给过任何人。"
"有人配了。"
"配钥匙需要铜模。"沈惊鸿低头想了想,"翠缕去过染坊,在染缸底下待过——染坊有铜匠。翠缕拿了我的钥匙印去配的。"
"时间对得上。"顾九霄说,"过户当天白天,翠缕以'替少奶奶送换洗账册'为由拿走过中馈钥匙,傍晚还回来。她拿去铜匠那里按了印,铜匠照着印配了一把。"
"所以过户当天晚上,持正门钥匙进别院的人——拿着的是翠缕配的那把。"
"而翠缕听谁的话?"
"柳姨娘。"
"柳姨娘的背后——"
"赵经纶。"
所有的线在这一刻收拢了。
柳姨娘让翠缕配钥匙→翠缕把钥匙印给铜匠→铜匠配出备用钥匙→过户当晚有人持备用钥匙从正门进别院→取走井底夹层里的"盛天货"→纸条上写"货已取走,三日后东郊交货"→三日后就是今天→周家表妹和刘三来接货→发现货早没了→白等一场。
整条链子,一环扣一环,干净得像提前排练过。
但有一个环节对不上。
"如果货早被取走了,"沈惊鸿问,"他们今天来接什么?"
顾九霄想了想。
"接的不是货。是交代。取货的人留了纸条,告诉他们'货已取走'——今天是来跟周家表妹他们对接的。结果人没来,只来了望风的钱四和蹲墙角的刘三。"
"那取货的人是谁?"
"不知道。但能进别院正门、拿得出钥匙、知道井底夹层的位置——这个人不是外人。"
沈惊鸿站起来,走到刘三面前蹲下。
"刘三,我问你一句话,你老实答。过户那天晚上,进别院拿东西的人,你认不认识?"
刘三在地上翻了个白眼。
"我哪知道!我是接货的,又不是取货的——"
"你昨天在别院后院跟我说'铁门上的锁是新断的',断口很利索。能利索地断锁,不是拿锤子砸的——是用工具。什么工具能断铜锁?"
刘三的嘴闭上了。
"你见过取货的人吗?"
沉默。
"见过还是没见过?"
"……见过半张脸。"
"谁?"
"戴斗笠,斗笠压得低,只看见下巴。下巴上有颗痣。"
沈惊鸿的眉心动了一下。
下巴上有痣的人——
她转头看顾九霄。
顾九霄的眉头也皱着。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顾府所有主子的面相。
"二少爷顾景行。"他说。
"顾景行?"沈惊鸿愣了一下,"他下巴上有痣?"
"有。小痣,肉色,不仔细看不出来。上次中馈分月例,他站在灯下,我看见过。"
"但他为什么要替赵经纶取货?"
"钱。"顾九霄说,"顾景行贪。第35章他来中馈索要月例被拒,后来盛天借了他一笔'周转'——利息三成。他还不上,赵经纶就让他办事。"
"取货这种事,赵经纶交给顾景行?"
"赵经纶不挑人。谁好用用谁。顾景行手里有正门钥匙的副本——不对,他没有正门钥匙。"
"翠缕配的那把。"
"对。翠缕配了钥匙给顾景行。顾景行拿钥匙进别院,取走货,留纸条。整件事——柳姨娘提供渠道,翠缕提供钥匙,顾景行动手取货,周家表妹和刘三负责善后。"
沈惊鸿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
"所以今天不是来接货的。是来善后的。善后的人没等到取货的人现身——因为取货的人不敢来了。"
"为什么不敢?"
"因为地契的事。"
她转头看向顾九霄。
顾九霄点了点头。
"第32章,东郊别院地契过户。过户文书上写的是'东郊别院及附属田产'——但没写地下。如果顾景行取走了井底的东西,将来有人翻别院,发现夹层空了、地契没写——"
"顾景行就是偷东西的人。"沈惊鸿说,"地契是顾家的,东西是盛天的。他两头吃,把盛天的货从顾家的地底下搬走,将来盛天来要货,他可以说'我不知道,地契在顾家,你们找顾家'。顾家来问他,他说'我拿的是地契,不是货'。"
"两头甩锅。"
"两头吃,两头甩。"
沈惊鸿低头看着被捆成粽子的刘三。
"刘三,顾景行现在在哪?"
刘三闭着眼,装死。
"你不说也行。"沈惊鸿站起身,"小郑,把人带走。先押回顾府,关柴房。等顾景行自己露面——他今天不来接应,明天一定会来打听。他一打听,就是自投罗网。"
小郑把刘三扛上肩,周家表妹被两个随从架着往外走。
沈惊鸿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顾九霄。
"走吧。回府等鱼上钩。"
"等谁?"
"顾景行。"
回府的路上,沈惊鸿推着轮椅,脑子里把整件事又过了一遍。
翠缕配钥匙——顾景行取货——柳姨娘统筹——赵经纶出钱。
这条链子里,翠缕是执行,柳姨娘是调度,赵经纶是金主,顾景行是刀。
刀最容易断。
顾景行贪,但贪的人有个致命弱点——他怕事。一旦东窗事发,他第一个把责任推给柳姨娘,柳姨娘推给翠缕,翠缕推给赵经纶,赵经纶在狱中自顾不暇。
但顾景行手里有一张牌能保自己——地契。
如果地契还在他手上,他就能说"东西是在别院地底下找到的,不是我从别处偷的"。地契是他偷的,但东西不是他偷的——这是他能甩出去的唯一借口。
所以顾景行现在一定在找地契。
地契在哪?
第32章写的,东郊别院地契过户到了顾家名下,原件存中馈库房。
中馈库房的钥匙——在沈惊鸿手上。
除非有人趁她不备拿了副本。
"翠缕。"沈惊鸿低声说。
"又翠缕?"顾九霄问。
"翠缕替我送账册那次,不只配了别院正门的钥匙——她还配了中馈库房的钥匙。库房里除了地契,还有锦云阁的过户文书、老夫人的私房印签、中馈这个月的银根账。"
"她拿了什么?"
"不知道。但顾景行如果要偷地契,他不会自己去翻库房——他会让翠缕去拿。翠缕拿完,交给他,他藏起来,等风头过了再处理。"
"那我们现在——"
"现在不动库房。"沈惊鸿说,"让他拿。他拿了地契,就等于把脖子伸进了绳套。等他拿着地契来找刘三对质——人赃并获。"
"万一他不找刘三呢?"
"他一定会找。刘三是他雇来接货的,货没了,他得问刘三'东西去哪了'。刘三在顾府柴房里,他来顾府找刘三——"
"就是自投罗网。"
沈惊鸿推着轮椅进了顾府大门。
门房的小厮看见她回来,连忙起身行礼。她没停步,径直往中馈走。
走到穿堂,顾明嫣从里面窜出来。
"大嫂!九哥!你们可回来了!二哥——二哥刚才来中馈找你了!"
沈惊鸿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"什么时候?"
"半个时辰前!他问小郑说'少奶奶呢',小郑说你们去了东郊,他就——他就往柴房方向走了!"
柴房。
刘三就被关在柴房。
"他去了。"
沈惊鸿丢下这句话,转身就往柴房跑。
顾九霄在后面喊:"惊鸿!"
"别过来!你在这等着——万一他从柴房跑了,你堵后门!"
沈惊鸿跑出穿堂,拐过月亮门,柴房就在眼前。
柴房在顾府最西边,挨着马厩,平时没人来。沈惊鸿远远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——不是刘三的声音,是男人的,急促的,带着压不住的焦躁。
"……东西呢?你不是说货在?货呢?!"
"刘爷……刘三……刘三不在——"
"不在?!我让人取的东西呢?!"
"真不知道……来的时候人就空了……"
顾景行的声音。
沈惊鸿脚步不停,冲到柴房门口,一脚踹开。
柴房里光线昏暗,只有墙缝里漏进来一缕光。顾景行站在角落里,二十来岁,瘦长脸,下巴上那颗肉色的小痣在暗影里若隐若现。他面前蹲着柴房的小厮福宝——就是管柴房钥匙的那个十三岁小子,正被顾景行掐着脖子问话。
福宝看见门口的人影,像见了救星一样扭过头。
"少奶奶——二少爷他要——"
顾景行回头。
看见沈惊鸿站在门口,他手一松,福宝趁机从地上爬起来,往沈惊鸿身后躲。
"大、大少奶奶……"顾景行的脸上闪过一丝慌,但很快换上了那副惯常的嬉皮笑脸,"我、我来找刘三——我听说他回来了,想问他点事……"
"什么事?"
"就……就别院的事。上次他帮我跑过一趟腿,我想问问他后续怎么样了……"
"别院的事?"沈惊鸿走进柴房,站在他面前,"顾景行,别院井底夹层里的东西,是你取的吧?"
顾景行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"什么夹层?什么取不取的——大少奶奶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——"
"你下巴上那颗痣,昨天洗澡的时候被香灰蹭掉了吧?但左边脖子上还有一道新痕——昨晚扛箱子扛的。两个人的箱子,你一个人扛不动,叫了刘三帮忙。刘三说取货的人'斗笠压得低,只看见下巴'——他看见的是你的痣。"
顾景行的脸白了。
"你——你胡说什么——"
"中馈库房钥匙,翠缕拿走过一次。她拿去铜匠铺配了一把,给了你。你拿配钥开了别院正门,进井底取了货。货呢?"
顾景行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"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——"
"你不知道?那刘三你知道吧?他被我关在东跨院第三间屋子里,你刚才就是去问他'货去哪了'。他答不上来,你急了。现在你急也没用——人在我手里,货在赵经纶手里,你两头空。"
顾景行喘了一口气,眼神乱了。
"大少奶奶……我、我是拿了东西,但东西不是我贪的——是赵经纶让我取的,他说取出来暂存顾家地底下,将来还回来——"
"还回来?赵经纶的东西放你手里?你信?"
"我——"
"顾景行,赵经纶现在在狱里。他自己的货都保不住,还还你?你拿的是盛天的货,将来盛天查账,第一个咬的就是你。你替他跑腿,他拿你当替死鬼。"
顾景行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"那、那我——"
"地契呢?"
"什、什么地契——"
"别院地契。你偷的。中馈库房里少了一张,不是你还有谁?"
顾景行的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。
沈惊鸿从袖中摸出一张纸,拍在他胸口上。
"这是中馈库房的出入登记。翠缕九月二十三拿走过钥匙,九月二十四还回来。但你——九月二十四晚上,你以'帮少奶奶取冬衣'的名义进过库房,出来的时候袖口鼓了一块。当值的婆子春杏看见的。春杏现在在颐年堂给老夫人捶腿,你要不要去问问她?"
顾景行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了柴堆。
他看着沈惊鸿,眼神里最后一点侥幸碎了。
"大少奶奶……你要怎样?"
"地契交出来。人我不动。你回去该干嘛干嘛,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"
顾景行咬了咬牙,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,递过来。
沈惊鸿接过来,展开看了一眼——东郊别院地契原件,过户文书,盖着顾府中骑缝章。
"还有一样。"她说。
"什么?"
"翠缕配的那把中馈库房钥匙。你给她钱了没有?"
"……给了。"
"给了多少?"
"五十两。"
"退给她。让她把钥匙毁了。将来查起来,钥匙没了,你没动过库房。"
顾景行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你帮我——"
"帮你?"沈惊鸿把地契收起来,"我是帮我自己。地契在我手上,你安分了,别院的事就烂在肚子里。你不安分——"她低头看着他,声音压得很轻,"刘三的嘴我不一定能封得住。他要是把你的痣说出来——"
顾景行的脸又白了。
"我、我去退——"
"今天之内。退完拿收据来给我看。"
"……好。"
沈惊鸿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"顾景行。"
"……嗯。"
"下次别替赵经纶跑腿了。他害死过一个人,叫顾北辰。你跟他混,下一个就是你。"
她走了。
顾景行站在柴房里,手里攥着袖口,半天没动。
沈惊鸿回到中馈,把地契放回库房暗格,锁好。
顾九霄已经在书房等着了。
"拿到了?"
"拿到了。"她把地契的事说了,又把顾景行退钥匙的事也说了。
顾九霄听完,点了点头。
"他信了?"
"信了。怕了。赵经纶在狱里的事他知道,刘三被我关着的事他也知道——他算不过来,只能选最安全的路。"
"那翠缕那边——"
"今天之内让顾景行去退钱毁钥匙。翠缕收了钱没毁钥匙,将来就是她的罪。顾景行毁了钥匙,翠缕不知道——她照样以为钥匙还在她手里。等赵经纶的人来查,第一个被咬的就是翠缕。"
"一石三鸟。"顾九霄说。
"一石四鸟。"沈惊鸿纠正他,"顾景行脱罪,翠缕背锅,柳姨娘被拖下水,赵经纶在狱里干瞪眼。"
顾九霄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"惊鸿。"
"嗯?"
"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会下套的?"
"第12章。花园设局那次。你忘了?"
"没忘。但那时候你只是初显谋略。现在——"
"现在什么?"
"现在你是主母倾天。"
沈惊鸿白了他一眼,在他对面坐下。
"别贫。地契回来了,刘三押着,顾景行暂时安分。但柳姨娘那边不会善罢甘休——翠缕如果发现钥匙被毁了,她会知道顾景行露了馅。她一定会想办法把翠缕灭口。"
"灭口?"
"不然呢?翠缕知道太多,柳姨娘不会留活口。"
"那我们——"
"我们什么都不用做。"沈惊鸿端起茶喝了一口,"让她灭。翠缕死了,线索断在翠缕这里。柳姨娘以为她处理干净了——但翠缕的尸体会说话。"
"尸体怎么说话?"
"小郑的人会在翠缕常去的那条巷子里'发现'她的尸首。尸身上有伤,伤痕对得上柳姨娘的惯用手。再加上翠缕的供词副本——小郑提前让人抄了一份藏在别院井底夹层里——"
"你连后手都留了。"
"第45章翻墙进别院的时候我就顺手塞了一张。"
顾九霄看着她,眼底的光比烛火还亮。
"你什么时候学会留后手的?"
"第1章。花轿临门那次。我下轿之前就在袖子里塞了三样东西——断亲契、地契副本、一枚铜板。铜板是压轿用的,但我也留着了,万一将来有人要砸我的轿子——"
"你就用铜板砸回去?"
"铜板不够,还有断亲契。"
顾九霄笑出声来。
沈惊鸿低头喝茶,耳根有点热。
"笑什么。"
"笑你从第一章就在布局。"
"本来就是。"
窗外夕阳西沉,把书房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沈惊鸿坐在灯下,左手无名指上的铜戒指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。
地契回来了。
顾景行收了手。
刘三在柴房里等着发落。
翠缕的命数,交给柳姨娘自己决定。
所有线都往一个方向收——不是收在沈惊鸿手里,是收在"证据链"手里。她不杀人不动刑,只把棋子摆好,让下棋的人自己踩进去。
"惊鸿。"
"嗯。"
"明天东郊十里坡那群人——刘三、周家表妹、钱四——怎么处理?"
"刘三押县衙,以赵经纶同党定罪。周家表妹遣送回周家,跟二房断绝往来。钱四——他望风的,没动手,放他一条命,但让他去县衙做个活证。"
"赵经纶那边呢?"
"钦差已经在查了。我们这边只负责把刘三送进去,剩下的——让陆尉去办。"
"你倒是甩得干净。"
"不是甩。是分工。我的战场在顾府,不在县衙。"
顾九霄没再说话,低头继续看他的文书。
沈惊鸿坐在对面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戒指内侧的"鸿"字。
笔画凌厉,棱角分明。
像她。
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