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葬礼回执·下
十月十五日，早上十点零七分。陈默推开档案室铁门。
王芳站在工位旁边。桌上放着那个白色信封。没拆封。原样放着。她看见他进来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没碰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到桌边。白色信封比普通信封厚一点。没有邮票，没有邮戳。正面印着“葬礼回执”四个黑体字。字下面是打印的收件人：“陈默先生收。”
他拿起信封。拆开。里面两张东西。一张回执单。A4纸对折。一张照片。六寸。照片里他闭着眼，平躺着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。背景是白色花圈。遗照。
他把照片翻到背面。背面印着一行字：“请家属在回执单上确认死者身份。签字或按手印均可。确认后本回执生效。”
他放下照片，拿起回执单。展开。表格。上半部分是死者信息。姓名：陈默。性别：男。年龄：三十四。死亡时间：十月十六日中午十二点。死亡原因：待定。下半部分是家属确认栏。一行横线，等着签字。
他把回执单放回桌上。掏出笔记本，翻到新的一页，写下：“葬礼回执规则确认：签字或按手印即生效。生效后死者身份成立。我签了就是承认自己死了。不签则家属变成死者。解法：在回执单上写‘查无此人’。否定死亡事实。”
写完后他掏出录音笔，按录音键：“十月十五日早上十点十分。葬礼回执处理方案：在确认栏填写‘查无此人’。否定死者身份。否定死亡事实。录音笔预演：填写后回执作废。”
松开按键，按下播放。预演画面展开。他看见自己站在档案室里，手拿回执单，在确认栏写上“查无此人”四个字。写完之后，回执单表面开始发烫，纸的边缘卷曲起来，像被火烤的一样，从边缘往中间烧，烧成灰烬。灰烬落在桌上。没有任何异常。画面结束。
他睁开眼。拿起笔。在回执单确认栏写下四个字：
“查无此人。”
写完。回执单没有反应。他等了五秒。纸张安静。什么也没发生。他皱眉。又写了一遍。字叠在字上面。还是没有反应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王芳问。
“预演里它烧了。真的没烧。”
他拿起回执单仔细看。确认栏里他写的四个字还在。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。刚才写的时候没有的。打印体。像回执单自己生成的：
“查无此人需由第三方填写。本人填写无效。”
他攥紧回执单。“要别人写。我自己写不算。”
王芳看着他。“那我来写。”
“你写完之后我就是死者了。你确认我死了。规则就成立。”
“那写什么？”
他把回执单放在桌上。掏出笔记本翻到之前写的那页。看了一遍。“查无此人”四个字不行。本人填无效。那第三方填。填什么能否定死亡事实又不确认死者身份？
他盯着回执单看了十秒。然后他拿起笔，递给王芳。“你写‘此人未死’。”
“就写这个？”
“对。此人未死。不确认死者。确认生者。规则要确认死亡。你确认他还活着。反着来。”
王芳接过笔。在确认栏里写下四个字：“此人未死。”写完之后她退后一步。回执单安静了两秒。然后纸张正中央浮现出一行打印体字。新的：
“生者确认无效。本回执仅接受死者确认。或家属确认死亡。”
他闭了一下眼。生者确认无效。要么死者本人确认自己死了。要么家属确认他死了。两条路都是死。
“怎么办？”王芳问。
他没回答。盯着回执单。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。回执单上“死亡原因”一栏。之前写的是“待定”。现在变成了“值日生任务未完成”。
他指着那行字。“死亡原因在变。规则会根据我的行动修改死亡原因。它在等我犯错误。”
“那你犯什么错误了？”
“我找了第三方确认。规则认为我在挣扎。挣扎本身算承认死亡威胁。所以它把死因改成‘值日生任务未完成’。”
他坐下来。双手放在膝盖上。盯着回执单想了三分钟。然后他拿起回执单。翻到背面。背面没有字。空白。但纸张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红线。像印上去的边框。他凑近看。红线不是印的。是手画的。很细的红色圆珠笔线条。
“有人在背面画了框。”他说。“框里没字。说明可以写。”
他拿起笔。在背面红线框里写：“本人拒绝确认死亡。要求回执作废。”
写完。红线框自己收缩了。像橡皮筋一样收紧。把框里他写的字勒碎了。字迹模糊成一团红色墨迹。然后红线消失了。背面恢复空白。
“不行。拒绝不行。”
他放下笔。看着回执单。然后他想起一件事。请柬。婚礼请柬。他在请柬上写了“缺席”。请柬就作废了。变成白卡。回执单和请柬是同一类东西。规则载体。写什么就执行什么。但回执单多了一条限制：“本人填写无效。”
他翻开笔记本找到之前写请柬那页。请柬规则：写“缺席”婚礼取消。那回执单呢？写什么能取消葬礼？
他想了十秒。然后拿起笔。在确认栏里写：“死者拒绝出席葬礼。”
写完之后。回执单抖了一下。纸面泛起波纹。像水面被丢了一颗石子。然后确认栏里那行字开始发光。白光。从字里透出来。整张回执单跟着亮起来。白光照亮档案室。他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眼睛。
光灭了。回执单表面焦黑。边缘卷曲。自己烧起来了。火苗从中间往四周扩散。烧得很快。整张纸烧成灰烬。灰落在桌面上。灰里什么都没有。只剩下照片。黑白遗照。照片里他闭着眼。但嘴角多了一道弧度。在笑。很淡。像刚学会笑的人在练习。
他把照片拿起来。照片背面多了一行字。手写的。蓝色圆珠笔：
“葬礼取消。死亡记录清除。但有人替你死了。去查——今早八点档案科有人请了丧假。”
他把照片收进口袋。对王芳说：“今早八点谁请假了？”
王芳翻出手机看考勤系统。“刘伟。八点零三分提交的丧假申请。理由：家中长辈去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