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葬礼回执·上
十月十五日，早上九点四十分。陈默推开教室门。
林小雨站在讲台旁边。照片正面朝上放在讲台上。三十七个学生坐在座位上，面朝黑板，没有看照片。
“没人看过吧？”他走过去。
“没有。我用课本盖住了。刚才翻开。”
他低头看照片。四十二个人。三个空位还在第一排正中间。周小满的位置他能看见。一个五岁小孩的轮廓，模糊的，站在台阶旁边。白信封还在她旁边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马克笔。黑色，粗头。“我要写了。你盯着照片。有影子动就叫我。”
“写吧。”
他弯下腰。马克笔尖对准周小满的轮廓。第一笔落下去。写“周”。笔尖碰到照片表面的瞬间，照片微微震了一下。像被风吹的。他没有抬头看。继续写。“小”。第二笔写完。照片又震了一下。比第一次强。后排有影子开始往中间移动。
“后排左数第三个动了。”林小雨的声音很紧。“往中间走了一步。”
他没停。第三笔。“满”。写完第一个“周小满”。照片震了第三次。后排影子移动速度加快。有几个已经挤到中排。
“后排四个在动。中排两个。还在走。”
他继续写。第二个“周小满”。第一笔“周”。后排影子停了。像被定住了一样。第二笔“小”。中排影子也停了。第三笔“满”。所有影子退回原位。照片安静了。
“停了。”林小雨说。
他写完第三个“周小满”。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，照片表面泛起一圈波纹。从周小满的位置向外扩散。波纹经过每一个人的轮廓。那些人的脸变得更清晰了。后排几个模糊的脸现在能看清五官了。
然后周小满的轮廓开始变实。从模糊的、半透明的影子，慢慢变成实体。颜色从灰白变成肉色。灰色卫衣变成粉红色外套。马尾辫变成两个小揪揪。五岁小女孩的样子。她睁开眼睛。在照片里。看着他。
嘴唇动了动。他读唇形：“爷爷呢？”
“在外面等你。”他说。声音有点哑。
他把照片翻到背面。在“无人”那张纸旁边写上一行字：“周小满已释放。凭此名出照片。”
写完。照片正面传来一声很轻的“啪”。像气泡破了。他翻回正面。第一排正中间的空位还在。但周小满不见了。照片里四十二个人变成了四十一个。空位三个变成了两个。周小满出来了。
教室里响起一个小女孩的声音。从他身后传来的。他转过身。周小满站在讲台前面。五岁。粉红色外套。两个小揪揪。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玩具车轮。看着他。
“你是值日生？”她问。
“对。”
“我爷爷说你会来接我。”
“来了。”
她跑过来抱住他的腿。很轻。像抱了一团棉花。他蹲下去。把她抱起来。她搂着他脖子。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你身上有面的味道。”她说。
“你爷爷请你吃面。清汤面。不加牛肉。”
她笑了。
他抱着周小满走出教室。林小雨跟在后面。“你去哪？”
“先把周小满送到老周面馆。然后回来处理剩下的两个空位。林小雨和王芳还在名单上。婚礼取消了，但空位没消失。规则会用空位做别的事。我得在它动手之前把空位填上或者废掉。”
“怎么废？”
“还不知道。先把周小满送走。她在外面多待一秒，规则就可能再把她抓回去。”
他下楼。走出教学楼。在路边拦了出租车。坐进去报了老周面馆的地址。车开了。周小满坐在他腿上，玩着红色车轮。嘴里哼着歌。调子模糊。像老式音乐盒快没电时的动静。
车开了大约五分钟。周小满忽然停了哼歌。抬头看他。
“叔叔。有人跟着我们。”
他往后车窗看。后面跟着一辆黑色轿车。车窗贴了膜。看不清里面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跟的？”
“从学校门口就跟着了。它开得很慢。我们快它快。我们慢它慢。”
他掏出手机。打给王芳。“王芳。有人跟踪。一辆黑色轿车。你那边有没有异常？”
“有。我正想打给你。档案室门口多了个信封。白色。没封口。里面是一张纸。抬头印着‘葬礼回执’。下面一行字：‘请确认死者身份。’再下面是你的照片。但照片里的你闭着眼。像遗照。”
“死者是我？”
“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。写着：‘陈默。卒于十月十六日中午十二点。请家属确认。’”
他攥紧手机。葬礼回执。婚礼刚取消，葬礼就来了。规则换了方式。不逼他出席婚礼，逼他确认自己的死亡。如果他确认了死者身份，就等于承认自己死了。
“别签。别填。别写任何字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。一张照片。你闭着眼那张。照片背面写着：‘不确认则死者自动更改为家属。’”
他闭了一下眼。不确认死者是他，就自动变成他家属。他父母。他爸他妈。
“王芳。你把那张回执放回信封。别碰它。我送完周小满就过来。”
“你快点。”
挂了电话。他低头看周小满。她也在看他。五岁小孩的眼睛很亮。
“叔叔。你是不是要死了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照片上你为什么闭着眼？”
“因为照片里的我不是我。是规则画出来的假人。”
“那真你呢？”
“真的我在这。抱着你。活的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继续玩车轮。
到了老周面馆。他抱着周小满上楼。周师傅站在楼梯口。看见周小满的那一瞬间，老头的脸变了。嘴瘪了一下。眼泪流下来。但没出声。张开手臂。周小满从他身上滑下去。跑过去抱住爷爷的腿。周师傅蹲下来。抱住孙女。老头哭得肩膀在抖。但没有声音。
陈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掏出笔记本。翻到新的一页。写下：“周小满已从照片释放。交由周师傅看护。剩余两个空位：对应林小雨和王芳。婚礼取消后规则转向葬礼回执。死者身份确认为我。不确认则转为家属。需在中午十二点前处理回执。”
他合上本子。对周师傅说：“周叔。我得走了。还有事。”
周师傅抬头看他。眼泪还挂在脸上。但点了点头。“你去。小满放我这。安全。”
他下楼。出门。上了出租车。往档案楼方向去。车开了两分钟，他手机响了。外卖平台推送。他点开。取餐地址：城北殡仪馆。送餐地址：档案室地下三层。备注栏只有一行字：“葬礼回执。请死者本人签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