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宅的客厅里,气氛紧张而微妙。周祥元坐在沙发上,把几张支票和一叠现洋放在桌上,语气带着一丝激动:“林老先生,这几张支票加上这些现洋,总共七万块,一分不少,请您过目。”
林父示意管家上前清点,管家一张一张地核对支票,数着现洋,很快点头禀报:“东家,整整七万块钱,一分不少。”
“好!”周祥元松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笑容,“那么按照合同,咱们今天就可以办手续了。”
林父点了点头,示意管家去拿手续和合同:“可以办手续。管家,去我书房把手续拿来,我和周少爷一起去过户,这梳毛厂就归你了。”
管家应声上楼,客厅里只剩下周祥元和林父,气氛一时有些缓和。林父端起茶杯,笑着说道:“周少爷年轻有为,实在令人佩服,老周家后继有人,复兴指日可待呀。”
“林老先生过奖了,晚辈以后还要向您多多请教。”周祥元客气地说道,心里已经开始畅想梳毛厂的未来。
就在这时,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起,打破了这份平静。管家连忙跑下楼接起电话:“您好,这里是林公馆……好的好的,我这就跟我们东家说。”
林父皱起眉头,问道:“什么事?”
管家放下电话,脸上带着一丝惊讶:“东家,陈作伟来电话,说愿意再加三万大洋,以十万块的价格买我们的梳毛厂!”
“什么?!”周祥元猛地站起来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。
林父的眼睛亮了起来,连忙问道:“十万块?你没有听错吧?”
“千真万确,陈作伟特意强调是十万块,而且已经打到您的账上两万块作为定金,说不怕您反悔。”管家连忙回道。
林父看了看周祥元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,手里的手续被他紧紧攥住,一点点抽了回来。
“林老先生,您这是干什么?”周祥元急切地问道,心里一阵发凉。
“周大少爷,您能再加一点钱吗?”林父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贪婪。
“林老先生,咱们事先签了预购合同,您要是反悔,按合同要罚一万块大洋!”周祥元据理力争,心里又急又气。
林父哈哈大笑起来,语气带着一丝嘲讽:“你给我七万块,陈家给我十万块,就算罚去我一万块,我还能拿到九万,比卖给你多赚两万,我认罚!”
“我不要罚金,我只要梳毛厂!”周祥元咬牙说道,心里的怒火几乎要爆发。
“周大少爷,我不瞒你,陈家的两万块定金已经到账,我不怕他反悔。”林父的语气带着一丝得意,“年轻人,拿上一万块罚金回去吧,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,你不吃亏。”
“就是啊周少东家,不到半个月就白赚一万,这样的好事哪儿找去?”管家在一旁附和道。
周祥元看着林父唯利是图的嘴脸,心里又气又急,他深吸一口气,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:“林老先生,您不是想赚九万块么?我出九万块!”
林父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笑容:“你可要想清楚,这可比原来多了两万块,你能筹到?”
“您再给我十天时间,我去筹钱。”周祥元的眼神坚定,“十天之后我要是筹不来九万块,咱们的合同作废,一万块的罚金我也放弃,分文不要。”
林父眼睛一亮,连忙说道:“一万块你甘愿放弃?”
“只要能拿到梳毛厂,我做什么都愿意。”周祥元语气决绝,“十天之后,我一定能筹到钱。”
“好!十天就十天!”林父立刻答应下来,眼里满是兴奋——反正无论最后周祥元能不能筹到钱,他都不会吃亏。
周家书房里,气氛凝重。周德馨、周祥元、董大、素云围坐在一起,脸上都带着愁容。素云看着周祥元,语气带着一丝可惜:“祥元哥,这一万块罚金你放弃得太可惜了,明明是林家违约在先,就算十天内筹不到九万块,那一万块也是他应当给的。”
“林善成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,跟他没道理可讲。”周祥元摇了摇头,语气里满是无奈,“如果不放弃这一万块,他绝不会等我,一定会立刻把厂子卖给陈作伟,然后把罚金打给我。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。”
“祥元说得对,看事情看得很透。”周德馨点了点头,语气里满是担忧,“可是,十天内再凑两万块,这太难了。该借的我已经都借过了,实在是没地方再开口了。”
周祥元沉默了片刻,突然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灵光:“爹,有一家咱们还没有去借过——汇丰泰!”
董大立刻皱起眉头,语气带着一丝顾虑:“当年咱破产还款的时候,着实让汇丰泰丢了一回脸,李世和的脸都气青了。现在咱们去借钱,他怎么可能肯借给咱们?”
“汇丰泰是钱庄,靠放贷吃饭,有生意上门,他没道理拒绝。”周祥元语气笃定,“而且,当年我们周家破产,一分钱都没欠他们的,这份信誉就是我们的底气。”
“那咱拿什么作抵押?”周德馨疑惑地问道,“祖产卖了,铺子盘了,我们现在连像样的抵押物都没有。”
周祥元眼珠一转,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:“就拿梳毛厂作抵押!”
“梳毛厂还不是咱的,怎么抵押?”董大不解地问道。
“只要汇丰泰肯借钱,十天后我们拿下梳毛厂,抵押就生效;要是借不到,这笔交易也就黄了,钱一分没动,对他们也没损失。”周祥元笑着说道,“这是一场赌,赌的就是汇丰泰信不信我们周家的信誉。”
这一招很奇,周德馨生凭第一次以佩服的眼光看着儿子,沉吟片刻后,点了点头:“行,死马当活马医,咱们可以试一试。”
汇丰泰钱庄的后院,李世和的屋子里,陈设简单却透着一股威严。李世和坐在太师椅上,听完周祥元的话,突然哈哈大笑起来,语气里满是嘲讽:“周祥元呀周祥元,你可真聪明,拿着空中楼阁就来跟我谈借款!要是这种东西都能从我这里借出去,汇丰泰天津分店我就别干了,卷铺盖回山西老家算了!”
“李东家,这不是空中楼阁。”周祥元站在原地,语气坚定,“只要您肯借钱,我十天后一定能拿到梳毛厂的手续,到时候抵押就生效。”
“我是不见兔子不撒鹰。”李世和收敛笑容,语气严肃,“一看不到你的工厂,二看不到你的手续,我凭什么把两万块这么一大笔钱借给你?”
“凭我老周家的信誉!”周祥元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语气里带着一丝激动,“三年前,我们周家破产,欠了那么多债,中户还付九成三,大户还付七成二,还有三家特大户,还付五成。唯独一分钱都没欠你们汇丰泰的,甚至在你们还款期限没到就上门砸门的情况下,我们还是凑齐了钱还上了!倒是你们汇丰泰,当年逼人太甚,现在怎么还好意思提‘不见兔子不撒鹰’?”
李世和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,语气有些缓和:“周老弟,我承认当时做得是有些过分了,可那些都是老黄历了。我相信你们周家的信用,但这和生意是两回事。我们做无抵押信用借款,前提是对方有还款能力,可你家现在祖产典卖,铺子盘出,连住的地方都是租的,哪儿还有还款能力?不是我不帮你,实在是没办法。”
周祥元看着他,语气里满是失望:“胡忠安曾言,多栽桃李,少种荆棘。周家当年破产还款,没想到在汇丰泰种下的却是荆棘。既然如此,告辞了。”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“你等一下!”李世和突然喊道,连忙追了出去。
屋外的阳光有些刺眼,周祥元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追出来的李世和,语气冷淡:“李东家,您还有事?”
李世和佩服周家,既不想担风险又真心想帮周家一把,他站在周祥元面前,脸上露出一丝犹豫,随即说道:“周老弟,还有一个办法我能借你款子——如果有人肯给你做保,我可以贷给你两万块,为期三年,利息分文不要。怎么样?”
周祥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心里的绝望被希望取代,他连忙问道:“真的?只要有人做保就行?”
“真的!”李世和点了点头,“只要有靠谱的保人,这笔钱我就借给你。”
周祥元深吸一口气,心里重新燃起了斗志——十天时间,找一个保人,这是他最后的机会,他无论如何都要抓住。
周德馨的屋子陈设简单,墙皮有些斑驳,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不规则的光斑,却驱不散屋内的凝重。周德馨、周祥元、董大、素云四人围坐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找保人?”周德馨眉头紧锁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语气里满是担忧,“咱们现在已经倾家荡产,祖产卖了,铺子盘了,谁还敢给咱们作保?李世和这分明是搪塞,说得倒冠冕堂皇。”
周祥元一拳捶在桌案上,声音带着一丝愤懑:“当年德昌破产,咱们提前还款给汇丰泰,没欠他们一分钱,现在他们倒好,恩将仇报!这口气实在咽不下!”
“祥元,不可意气用事。”周德馨摆摆手,语气沉稳,“当年还款是天经地义,算不上恩;现在他不借钱是生意本份,也算不上仇。生意归生意,人情归人情,谁也不欠谁的。”
董大坐在一旁,搓了搓粗糙的手,附和道:“老爷说得对,咱们不能把人情和生意混为一谈。可话又说回来,咱们已经把全部家当都押上了,现在就差这两万块,难道眼睁睁看着梳毛厂被陈家抢走?”
素云默默给三人倒上温水,水汽氤氲,模糊了她眼底的担忧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水杯轻轻推到每个人面前,用沉默传递着支持。
周祥元站起身,思索着:“我再去找林原想想办法,他现在在汇丰银行工作,或许有门路。”
“林原原不过是个领事馆的办事人员,刚刚换到银行工作,他能有什么办法?”周德馨追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,“还有,他那个神秘朋友到底是什么身份?你必须给我讲清楚。这笔钱要是来历不正,咱宁可不要梳毛厂,也不能坏了周家的名声。”
周祥元叹了口气,只好如实说道:“爹,其实林原是被林家独女林道清看上了,天天缠着他,他都快被逼疯了,所以才换到汇丰银行信贷部工作。我说的那个朋友,就是林道清。上次那五千块,是林原向她借的。”
素云忍不住笑了出来,打破了屋内的沉闷:“没想到一个女人就把林原吓成这样。”
“林道清人其实不坏,就是太执着了。”周祥元摇摇头,语气里带着无奈,“真不知道林原到底想找什么样的人。”他不再多言,转身就往外走,“我现在就去找他,不能再耽误了。”
周祥元刚走,董大也站起身,有些局促地说道:“老爷,我也出去一下。”
“你去干什么?”周德馨疑惑地问。
董大挠了挠头,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:“最近老铺子盘了,乡下祖产也卖了,我呆在家里实在闲得难受。家里有素云和太太照顾,我每天扫完院子就搬把椅子看蚂蚁上树,浑身都不自在。我想出去找点儿活计干。”
“董大,咱家里不缺你一口饭,你就歇着吧。”周德馨劝道。
“老爷,您也知道我是个闲不住的人。”董大坚持道,“我账算得不错,找个账房的活也行,不用太累的,就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,不然这日子过得太煎熬了。”
周德馨看着他恳切的眼神,只好点头:“那好吧,你去找找看,要是找不到也别勉强,早点回来。”
“哎,我走了!”董大兴冲冲地答应着,转身往外走。
素云见状,连忙追了出去。
屋外的阳光正好,街道上有稀疏的行人,风吹过树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董大刚走出院门,素云就追了上来:“爹,你等一下!”
“怎么了?”董大停下脚步。
“现在外面找活不容易,说不定你回来得晚,赶不上吃饭。”素云说着,转身奔向厨房,“我给你带点干粮和水。”
董大站在原地,看着女儿的背影,眼里满是暖意,女儿这么贴心,是他的福份啊。不多时,素云拎着一个布包跑出来,里面装着两个窝头和一个水囊:“爹,路上饿了就吃,别舍不得。找不到活就早点回来,家里永远有你的饭。”
“哎,知道了。”董大接过布包,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,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。素云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,她担心父亲不听劝,出去找了体力活,身体吃不消还要硬干,心里满是牵挂。
汇丰银行大楼巍峨耸立,花岗岩的外墙透着一股威严,门口的石狮子瞪着圆眼,仿佛在审视每一个进出的人。周祥元站在楼下,仰头看着“汇丰银行”四个鎏金大字,心里五味杂陈——曾几何时,周家也是和这样的大银行有往来的,如今却要为了两万块贷款,低声下气求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走了进去。大厅里光洁如镜,大理石地面映出人影,穿着考究的职员往来穿梭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墨味和金钱的气息。周祥元穿过业务大堂,来到二层,门口的门卫拦住了他:“您找谁?”
“我找小额贷款部的林原。”周祥元说道。
“林原先生在对面大厅102桌,请您登记一下。”门卫递过登记簿。
周祥元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,指尖有些微微颤抖——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。登记完毕,他走进二层大厅,大厅宽敞明亮,一排排办公桌整齐排列,职员们都在埋头工作,只有打印机的声响和偶尔的低语,显得格外肃穆。
周祥元四处张望,终于在大厅一角看到了林原。他正埋头写着什么,眉头紧锁,神情专注。周祥元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林原,工作挺忙啊。”
林原猛地扭头,看到是周祥元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:“是祥元,快请坐。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,一直没顾得上跟你见面。”他拿起暖壶给周祥元倒了杯水,眼里满是无奈,“我现在都不敢见林道清了,你赶紧把梳毛厂盘下来,到时候我给你做抵押贷款,先把她的钱还了,我才能清净。”
周祥元接过水杯,心里一沉,语气带着一丝苦涩:“购买梳毛厂又出了点麻烦。”
林原刚坐下,闻言立刻挺直了身子:“怎么回事?林善成又反悔了?”
“嗯。”周祥元点点头,语气沉重,“陈家愿意出十万大洋买梳毛厂,林善成见钱眼开,又变卦了。”
“这个不守信誉的守财奴!”林原气得拍了一下桌子,引来周围职员的侧目,他连忙压低声音,“看来这厂子是收不成了,陈家财大势大,咱们根本争不过。”
“不,厂子我一定要收!”周祥元的眼神格外坚定,“我把价格加到了九万块,林善成不想掏一万块的合同罚金,同意卖给我了。”
“九万?”林原瞪大了眼睛,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,“祥元,你哪儿还有钱再凑两万?这根本不可能!”
“所以我才来找你。”周祥元往前凑了凑,语气带着恳求,“你现在在汇丰银行工作,能不能想想办法?只要梳毛厂到手,我就用厂子做抵押,肯定能还得起贷款,你放心!”
林原面露难色,摇了摇头:“祥元,我相信你能还清贷款,但无抵押贷款违反银行规定,我实在不能从命,对不起。”
“林原,我们是不是好朋友?”周祥元急了,语气带着一丝质问。
“原则是原则,朋友是朋友,不能混为一谈。”林原的语气也坚定起来,“我不能因为私情,砸了自己的饭碗,还坏了银行的规矩。”
“你呀,一天到晚就知道讲原则!”周祥元有些失望。
就在这时,大厅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大嗓门:“我找林原!”
林原脸色瞬间煞白,下意识地蹲了下来,还一把拉住周祥元:“赶紧跟我来!”
“怎么了?”周祥元被他拉得一个趔趄。
“别说话,是林道清!”林原压低声音,拉着周祥元弯腰向大厅另一头跑。周祥元只好跟着他,心里又好气又好笑——没想到林原竟然怕林道清怕到这种地步。
大厅另一头,林道清穿着一身花旗袍,袅袅婷婷地走向林原的办公桌,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。她走到桌前,问旁边的职员:“请问林原先生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,刚才还在。”职员摇了摇头。
“没走远就好,我在这里等他。”林道清说着,干脆在林原的椅子上坐了下来,一副要持久战的架势。
林原拉着周祥元躲进一个堆放文件的小屋子,关上门才松了一口气,拍着胸口说:“梦魇啊,真是梦魇!”
“还真别说,林道清追你挺用心的。”周祥元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外面,笑着说道。
“用心?我都快要被她逼疯了!”林原一脸痛苦,“祥元,你快想想办法帮我把她弄走,只要能摆脱她,贷款的事我再想想办法,好不好?”
周祥元眼珠一转,心里有了主意:“你真的愿意帮我?”
“只要能让她走,我尽力!”林原连忙点头。
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周祥元拍了拍他的肩膀,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林原越听眼睛越亮,连连点头,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:“这办法行!你可得小心点,别露馅了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周祥元推开门,深吸一口气,径直向林道清走去。
林道清正坐在椅子上搔首弄姿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迷人。周祥元走到她身边,笑着打招呼:“你好。”
“你好。”林道清抬头看了他一眼,有些疑惑。
“请问您是来找林原先生的吧?”周祥元在她对面坐下,语气和善。
“对啊,林先生什么时候回来?”林道清问道,眼里满是期待。
“他不姓林,他姓林原,全名林原正和,是日本人。”周祥元故意说道。
“是嘛?你怎么知道?”林道清瞪大了眼睛。
“我是他英国留学的同班同学,我叫周祥元。”周祥元递过自己的名片,“之前我去你家谈梳毛厂的事,咱们见过一面。”
“哦,我想起来了!”林道清恍然大悟,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,“你就是那个要买梳毛厂的周先生!林原经常跟我提起你呢。”
“何止是跟你提起我,他还经常跟我提起你呢。”周祥元笑着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神秘。
“真的?他都说我什么了?”林道清立刻来了精神,身体往前倾了倾。
“您是不是不相信我?”周祥元故意说道,“您句句都带‘是嘛’,听起来可不太相信我。”
“是嘛?那是我说话的习惯,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。”林道清有些不好意思,连忙说道,“你快说,他到底说我什么了?”
“他说,他遇到了一个红颜知己。”周祥元放慢语速,语气真诚,“他想什么,这个女孩都能明白;他做什么,这个女孩都能支持。虽然天天见面,但总觉得相逢的时间太短,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在一起。”
“他说的那个女孩,是我吗?”林道清的脸颊瞬间涨红,眼里满是幸福的光芒。
“你是不是叫林道清?”周祥元反问。
“对,我就是林道清!”林道清激动地说道。
“那他说的肯定是你,他好几次都提到了你的名字,说你聪慧善良,善解人意。”周祥元继续说道,心里却有些愧疚——为了帮林原,也为了自己的贷款,只能暂时委屈林道清了。
“那他有没有提到我的性格?”林道清颇为自信地问道,“比如豪爽大气,或者率真爽直?”
“当然提到了!”周祥元连忙点头,“他说你是巾帼不让须眉,既有女子的温柔,又有男子的气魄,他特别欣赏你。”
“那倒谈不上。”林道清扭捏着说道,“其实我还是有点小鸟依人的。”
周祥元强忍着笑意,心里暗自庆幸林道清太容易相信人。就在这时,之前和林原沟通好的警卫走了过来,语气客气:“对不起,林原先生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,这里是工作的地方,二位请到外间休息室等他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周祥元立刻说道,“你告诉林原,他来了就到汇丰斜对面的布诺斯咖啡厅二层找我和林小姐。”
“好的。”警卫点了点头。
周祥元转头对林道清说:“林小姐,布诺斯咖啡馆环境不错,咖啡是真正的摩卡风味,咱们边品咖啡边等林原,怎么样?”
“好啊,这样最好了!”林道清立刻答应,兴高采烈地跟着周祥元走了出去。
远处的小屋子里,林原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。他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,却怎么也静不下心——他不知道他答应给周祥元的贷款能不能办成,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摆脱林道清的纠缠。
一间高档茶馆里,丝竹声悠扬,台下坐满了茶客,气氛热闹非凡。陈沐新坐在前排,悠闲地品着茶,目光落在台上演唱津门时调的女孩身上——那女孩正是当年被周祥元接济过的小桂,她的瞎眼父亲在一旁伴奏,琴弦拨动,琴声悠扬。
小桂的声音清亮婉转,台下叫好声不断。陈沐新心情不错,招手喊来伙计:“唱得不错,打赏!”他掏出一块大洋,扔在桌上。
伙计连忙收起银元,高声喊道:“门盛园陈沐新总经理打赏小桂光洋一元!”
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,小桂也对着陈沐新的方向鞠了一躬,眼里满是感激。就在这时,陈家的管家老吴匆匆走进茶馆,来到陈沐新身边,附耳低声而急切地说道:“大少爷,老爷叫你赶紧回去,到书房见他,脸色很不好看。”
“什么事这么急?”陈沐新皱起眉头,有些不耐烦,“我也没做错什么事啊。”
“具体是什么事我不知道,但老爷已经催了两次了,说你要是不回去,他就来找你。”老吴的语气带着一丝焦急。
陈沐新只好点点头,让老吴先回去,然后叫过小二,掏出些银毫子递给她:“剩下的给你了,不用找了。”
“谢谢大爷赏钱!”小二连忙道谢。
陈沐新站起身,匆匆走出茶馆,心里满是疑惑——父亲一向沉稳,很少这么急着叫他,到底出了什么事?
陈作伟的书房布置得奢华而压抑,红木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和古董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。陈作伟在屋内踱来踱去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陈沐新推开房门走进来,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:“爹。”
“你怎么搞的?”陈作伟停下脚步,语气带着一丝怒火,“林善成又变卦了,说要再加一万才能卖梳毛厂!”
“什么?为什么还要加一万?”陈沐新急了,嗓门也提高了几分,“上次不是说好十万吗?这个老家伙,简直是吃肉不吐骨头!实在不行,我派人砸了他的古董店!”
“砸了有什么用?他照样不会卖给咱们。”陈作伟瞪了他一眼,语气沉稳,“咱们要的是梳毛厂,不是跟他赌气。”
“那咱就不要了!不就是一个梳毛厂吗?咱们多花点钱新建一个!”陈沐新说道。
“你懂什么?”陈作伟叹了口气,“如果让周家得了这个梳毛厂,咱们就多了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。而且新建一个梳毛厂,至少要十二万块钱,最重要的是还得搭上一年的功夫,得不偿失。”
“那咱怎么办?真要再出一万?”陈沐新有些不甘心。
“先别忙。”陈作伟摆了摆手,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,“不是还有十天吗?沉住气,等等再说。我倒要看看,老周家还能使出什么招数,能不能凑齐这九万块。”
董大正在街上游荡,四处寻找活计。他走进一家药铺,把自己的情况说完,掌柜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摇了摇头:“我们不缺账房,您去别的地方问问吧。”
“那你们还有别的活计吗?”董大不死心地问道,语气带着一丝恳求。
“缺个小伙计,只管吃住,不发工钱。”掌柜的说道,“您都四十来岁了,腿也不方便,上有老下有小的,干这个不合适,还是再找找吧。”
董大只好道谢,一瘸一拐地走出药铺。他站在药铺门口的台阶上,四处望了望,心里满是失落。街道上车水马龙,行人匆匆,却没有一个地方能容纳他。
他拐着腿走了两步,坐在台阶上,从怀里掏出素云准备的水囊,喝了两口水,又拿出一个窝头,慢慢啃了起来。窝头有些干硬,噎得他直咧嘴,却还是舍不得多喝口水——水不多,他要省着点喝。
一个中年妇女抱着药站到他身后,客气地说道:“麻烦您让一让路。”
董大连忙道歉,起身坐到滴水檐下。中年妇女走下台阶,迎面走来另一个中年妇女,两人寒暄起来。
“刘婶,您这是给谁买药啊?”
“还能有谁,我家那口子,风湿腿的老毛病又犯了。”
“前半年我听说你们要去刘太医那里看病,怎么样了?”
“别提了,刘太医哪看得起呀,光进门费就得五块大洋。”刘婶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无奈,“最近更严重了,下床走路都难,我都快愁得卖女儿了。听说宋尚书要买个大丫头,出三千块大洋的高价钱,我给人家当老妈子一年才挣十块大洋,这两天正寻思这事呢。”
董大啃窝头的动作顿住了,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。
另一个妇女连忙劝道:“别呀,再怎么说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,给一万块也不能卖呀!”
“自打进了民国,宋尚书弃官经商,银钱多的能堆成山,对下人也好,不打不骂还有月例赏钱,大丫头底下还有使唤人。”刘婶说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,“要真能卖给宋家,也是我家丫头的福气。就是听说人家挑得严,不仅要俊俏能干,眼里有活,还得识文断字,还要看八字属相。”
董大再也忍不住,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两位大姐,我打听个事,你们说的宋尚书是哪家呀?”
刘婶和另一个妇女都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警惕。
董大连忙解释,语气急切:“我可不是要拐谁家的闺女,实在是家里老的老、小的小,日子过不下去了。我刚从药铺找活出来,人家不要我,我也是没办法才打听的。”
刘婶冷冷地说道:“那不成了教唆你卖女儿?这事太损阴德,你就甭问了。”
“我真没骗您!”董大急了,翻遍了身上的口袋,先掏出另一个窝头,又拿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牌,递了过去,“这是原来德昌商行的进门牌,我是周家的管家董大,主家是周德馨。当年德昌破产,主家宁愿倾家荡产,也没欠过谁一分钱,您打听打听就知道。”
刘婶接过铁皮牌看了看,脸色由阴转晴:“原来是周东家的人!周东家可是大好人啊!我家那口子当年给德昌送了三个月货,德昌破产的时候,我们都以为货款要不回来了,没想到周东家一分不少地给结了,要是没那些钱,我们全家早就饿死了。”
“是啊,我家老爷就是这样的人,说和德昌打交道的大多是小生意人,他要是跑了,不定要出多少人命。”董大连忙说道,语气里满是自豪。
“怎么?周东家要卖女儿?”刘婶疑惑地问。
“不是东家,是我。”董大低下头,语气有些羞愧,“我年纪大了,腿也不好,找不到活干,实在没办法了。听说宋尚书家缺人,我想问问,能不能去他家做工,不管什么活,我都能干。”
刘婶和另一个妇女对视一眼,眼里满是同情。刘婶叹了口气:“宋尚书家确实缺个管事的账房,要求识文断字,会算数,您要是符合条件,我可以帮您问问。”
董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:“我符合!我在德昌当了十几年管家,账算得又快又准,您要是能帮我这个忙,我一辈子感激您!”
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街道上,董大的身影被拉得很长。他坐在台阶上,心里满是期待——他不知道素云能不能被宋家看上,但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了,为了周家,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