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上的月亮逐渐明亮了起来,七号楼门口。
昏旌看着铁门上那张白底黑字的封条,眼珠子瞬间就红了,撸起袖子就要往上冲:“李斯这孙子属耗子的吧?咱们前脚去北区,他后脚就来封门!大爷,您刚才坐这儿没拦着点?”
坐在台阶上的中山装老头吹了吹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沫,慢条斯理地吸溜了一口:“拦了,我跟那几个穿黑衣服的小子说,里面有女娃娃的换洗裤衩,封了不讲究,人家不听,还差点把老头子我的茶缸子给踢翻了。”
柴娜没看封条,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头手边那个旧布包,布包角上露出一截老式诺基亚的键盘。
“大爷,”柴娜往前凑了半步,举起自己的右手,晃了晃,“下午那条问石头热不热的短信,是您发的吧?还有我入学那天收到的信,也是您寄的?”
老头抬起眼皮,笑眯眯地打量了她一眼:“眼神不错,比你刚下火车那会儿精神多了,看来食堂的红烧肉没白吃。”
赵旌一愣,转头看看柴娜,又看看老头:“啥玩意儿?宝贝,你认识这大爷?他不是咱们楼新来的看门大爷吗?”
“看门的不管寄信,”华夏把腋下夹着的樟木箱子往地上一放,对着老头微微点了点头,“钟老,好久不见。”
“哟,你小子还认得我呢,”被称为钟老的老头乐呵呵地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我以为你天天在后勤部颠大勺,把老本行都给忘干净了。”
柴娜脑子里又是一阵嗡嗡响,这一个两个的,说话怎么全像在对暗号?
“那个……大爷,您既然把我叫来寰宇大,总不能让我今晚睡马路牙子吧?”柴娜指了指门上的封条,“而且您信上说‘六房皆散,唯汝可聚’,我现在连鞋带都系不利索,拿什么聚?拿502胶水吗?”
“胶水可粘不住这帮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的家伙,”钟老伸出干枯的手指,在柴娜的脑门上轻轻虚点了一下,“你今天下午在北区礼堂,不是已经聚了一回了吗?”
柴娜嘴角抽了抽,疑惑道:“下午?下午我就是拆穿了姬丹的洗厕剂啊。”
“要是没你那一嗓子,梅森现在已经带着校董会的人把北区和南区全接管了,”钟老背着手,慢悠悠地往路边的林荫道走,“走吧,这楼今晚是住不成了,去我那破钟楼挤一宿,顺便看看你顺回来的那两袋子废纸。”
赵旌看着他的背影,小声嘀咕:“这老头谁啊?神神叨叨的,跟华夏一个德行。”
“前任文明比较学院的院长,学校里辈分最高的老古董,”华夏重新拎起箱子,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,“跟上。”
……
晚上九点四十分,西北角,旧钟楼顶层。
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钨丝台灯,灰尘在光柱里上下翻飞。
赵旌嫌弃地用袖子擦了擦一张破课桌,一屁股坐上去:“院长住这地方?学校克扣您退休金了?”
“这儿高,看得远,没人烦。”
钟老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,把柴娜从北区顺回来的那两个塑料袋倒在桌上。
哗啦啦一堆发黄的笔记本、社团申请表,还有几枚生了锈的铜徽章。
柴娜凑过去,用左手扒拉了两下:“大爷,这些都是五房和四房的旧账,留着真有用?嬴峥明天上午十点就要来摘六房的牌子了,咱们拿账本砸他脑袋啊?”
“砸不死他,那小子脑袋比铁还硬,”钟老随手翻开一本五房韩氏的笔记,指了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,“但你看这个,这是五房历年来的社团场地租赁合同,还有他们的考核制度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看的?”赵旌凑过来瞄了一眼,“五房那帮人抠门得很,每次搞活动连矿泉水都按毫升算。”
“抠门,说明他们账算得精,制度定得细,”钟老又摸出另一本四房姬氏的册子,“嬴峥现在为什么能把你们一个个全吞了?因为他用的就是五房定下来的这套规矩,加上长房自己的狠劲。”
柴娜看着那几本破册子,太阳穴突然又轻轻跳了一下。
韩非子,法家。
秦用韩非之谋,最终却先灭了韩。
“我好像有点明白了……”柴娜喃喃道,“嬴峥可以把五房和四房的牌子砸了,把他们的人打散,但他吞不掉这些东西,甚至还得接着用。”
钟老透过老花镜上方看了柴娜一眼,嘴角翘了翘:“丫头还不算太笨,嬴峥以为把六房的牌子全摘了,柴家就只剩他长房一家了,他不知道,当他把你们所有人的东西都吃进肚子里的时候,他就不再只是长房了。”
“那我们六房的牌子……”赵旌还是有点不甘心,手死死按在那个樟木箱子上,“明天真就这么白白交给李斯?”
“交,干嘛不交?”钟老摘下老花镜,慢悠悠地擦着镜片,“不仅你们交,等明天长房把二房和三房也清理干净了,整个寰宇大东区和南区,就彻底连成一片了,到时候,连切斯特家族那帮洋小子想伸手进来,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牙口够不够硬。”
“合着我们挨了半天揍,是在给嬴峥打工呢?!”赵旌差点从桌子上跳起来。
“是他给你们打工,”华夏靠在窗边的阴影里,冷不丁开口,“他负责把墙砸破,把地扫平,至于这地上以后种什么庄稼,他决定不了。”
柴娜转过头看向华夏。
月光从破败的百叶窗漏进来,落在他那件发皱的白T恤上。
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幻觉里看到的画面:漫天风雪里,那个不可一世的玄甲男人脚下,全是被强行压下去的火种。
“因为他太急了,也太狠了,”柴娜低声接上了华夏的话,“他想用铁水把积木焊死,但铁水太烫,会把底下端盘子的人手给烫烂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两秒。
赵旌狐疑地看看柴娜,又看看华夏:“不是,你俩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去报了哲学辅导班?怎么说的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?”
“听不懂就睡觉,”钟老打了个哈欠,指了指角落里两张拼在一起的旧行军床,“被褥是昨天刚晒过的,凑合一宿,明天上午十点,还有场大戏要看呢。”
……
夜深了,北区,长房总部。
李斯站在沙盘桌前,衣服下摆还在往下滴水,脸色难看得像刚从水牢里捞出来一样。
“储物间里少了两袋四房和五房的废旧档案,”李斯低着头,声音里满是紧张,“都是些没用的社团记录,重要的资产清单和地契都在保险柜里,没丢。”
嬴峥坐在主位的皮椅上,手里正把玩着那截从储物间地上捡起来的青铜断剑柄。
“七号楼封了?”嬴峥问。
“封了,不过赵旌和那个柴娜没回去,宿管说看见华夏带着她们去了西北角的旧钟楼,”李斯顿了一下,咬牙道,“师兄,华夏那小子太嚣张了,今天敢拿消防水栓冲咱们,明天就敢在北区的饭菜里下泻药!要不要我找几个校外的生面孔,趁他出校采购的时候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嬴峥直接打断了他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他不是一个人,”嬴峥抬眼,眸子里映着头顶惨白的灯光,“你动了他,整个学校最底层的杂役、后勤、还有那些被打散的旁支全会炸锅,在六房彻底平定之前,别去碰那个马蜂窝。”
李斯咽了口唾沫,低头应道:“是,那明天上午十点……”
“按原计划进行,”嬴峥站起身,把那截青铜断剑柄重重地拍在沙盘桌正中央,直接把代表六房赵氏的那个小木牌砸得粉碎,“通知二房和三房的人,明天早上八点,全部到七号楼前集合观礼,谁迟到一分钟,直接按退学处理!”
“明白!”
李斯转身快步走了出去。
嬴峥独自站在沙盘前,低头看着那个被砸碎的小木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右手的手背。
那里好像还残留着昨天下午那个女生拍上来时的温度。
“柴娜……”
嬴峥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寒意。
他倒要看看,当六房的牌子彻底被踩进泥里的时候,那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丫头,还能拿出什么来挡他的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