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花三天把《混元吐纳法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他不敢上手就练。以前吃过亏,刚入道那会儿拿到《基础吐纳法》,翻了两页觉得看懂了,当天晚上就照着练,结果灵气走岔了经脉,胸口疼了半个月,父亲拿药酒给他揉了十天才缓过来。打那以后他养成了习惯:新东西先看明白,再想明白,最后才做明白。
他把《混元吐纳法》翻到第一页,逐字逐句抄了一遍。抄书是老习惯了,父亲抓药开方子,每张方子都要拿小楷誊一遍再抓,说“抄一遍胜过看三遍”。沈砚拿秃了尖的符笔蘸着灵泉水调淡的朱砂抄,抄到“灵气入窍,非急非缓,如溪水浸田”这一句的时候停了笔。溪水浸田,这个比方他懂。小时候跟父亲去镇上药农家收药材,见过人家引水灌田,水大了冲苗,水小了渗不到根,得不大不小正好,一点一点往泥里洇。父亲当时蹲在田埂上跟药农说,你这水口开大了半寸,下游那块地涝了。药农还不服,扒开苗一看,根果然泡烂了。
他把这段抄在账本背面,第二天才正式开练。
头一回运功他挑了个安静时段,天刚擦黑,灵泉眼的水声匀匀的,溶洞里没别的动静。他盘腿坐在干草垫上,按书上说的先把灵气从丹田引出来,顺着经脉往四肢走。旧功法走到这儿就完了,灵气在四肢末端打个转就回来,感觉像拿小勺舀水浇地,浇一点是一点,浇完了地皮湿一层,底下还是干的。新功法不一样,灵气走到四肢末端之后还得往下沉,从皮肉沉到筋脉,从筋脉沉到骨缝,沉到骨缝里再往回走,绕一大圈才归丹田。
头一遍他沉到一半就沉不下去了。灵气卡在膝盖骨缝里,酸胀得不行,像有人拿钝针往骨头缝里戳。他咬着牙撑了十几息,膝盖开始发麻,麻完了发疼,他觉出不对,赶紧散了功。散了以后腿半天弯不回来,得拿手掰着膝盖慢慢活动。
他记了一笔:膝弯处灵气滞涩,估计是平时翻土蹲姿不对,经脉压久了。第二天翻土休息的时候他留了心,蹲一会儿就站起来抻抻腿,拿拳头捶捶膝盖,捶完了再蹲。田里干活的人看他捶腿,问他是不是风湿,他说蹲久了腿麻。晚上再练,这回沉到骨缝里了,但还是酸,像拿小锤子敲骨头缝,又麻又胀。他忍着走完一圈,归丹田的时候灵气比旧功法多回来一小股,多多少说不准,但能觉出来。
第三天他找到窍门了。书上说“溪水浸田”,他琢磨着关键在“浸”字上,不能拿灵气硬冲骨缝,得让灵气慢慢渗进去,渗满了自己往下走。他试着把灵气调得再细些,一缕一缕往里送,送到膝盖那儿停一停,等胀感消了再送下一缕。这么练到第五天,膝盖不酸了,灵气沉到脚踝,又沉到脚背,最后从脚趾头往回折,折上来走小腿后侧,一路顺上来归了丹田。这一圈走完他睁眼,后背汗湿透了,衣裳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,但丹田里那股灵气比之前圆润了一圈,摸着跟旧功法完全不一样。旧功法练完了丹田里是一团,团得紧,涨得慌;新功法练完了是一汪,汪在丹田里,不涨,拿意念一引就动。
他把灵泉眼的水捧起来喝了一口,水咽下去的时候他试着拿灵气去引,看能不能把水里的灵气也带进经脉里。旧功法做不到这个,灵气和水分得清清楚楚,水是水,气是气,喝完了水灵气自己散,跟经脉没关系。新功法一引,水里那点稀薄的灵气还真跟着动了,虽然不多,但确实顺着食道往下渗,渗到胃里暖了一下就散了。他又喝了一口,这回有准备,拿灵气裹着水里的灵气往丹田方向引,这回走得更远了,一直引到肚脐底下才散。沈砚放下碗,把这条记在账本上:灵泉水可助引气入体,量微,积少成多。想了想又补了一句:得混元法才使得上,旧功法引不动。
练了半个月,他把旧功法的运功路线彻底停了,全换成混元吐纳。换过来以后最明显的变化是打坐时间短了。以前坐两个时辰丹田才满,现在一个半时辰就满了,而且满了以后不胀,跟吃了个七分饱似的,舒服。多出来的半个时辰他拿灵泉水浇灵麦苗,苗又窜了一截,叶子上开始泛一层淡淡的银光,看着比普通灵麦精神。他蹲在地头拿手摸叶子,叶面滑溜溜的,手感跟摸绸子差不多。以前灵麦叶子糙,拿手一捋喇手。
灵气的感觉也比以前细了。以前他运功只能觉出灵气是一团一团的,像揣了团棉花。现在能觉出灵气有纹路,顺着经脉走的时候能分出粗细、快慢,甚至能觉出哪一缕是从灵泉眼里吸的、哪一缕是平常呼吸攒的。灵泉眼里吸的那股灵气走得更顺,拐弯的时候不带磕绊;平常呼吸攒的灵气走起来发滞,走到关节处得停一停才过得去。他把这个变化跟《混元吐纳法》上写的一对,书上说练到深处“可观灵气如观掌纹”,他离那步还远着,但苗头有了。
这天晚上他打坐完没急着睡,把陈前辈那本杂记又翻了一遍。杂记后半本记了些零碎事,有一页写:“散修无宗门管,功法全靠自己摸,摸错一步走十年弯路。余得混元法之前练岔过三种功法,经脉伤了七处,养了八年才养回来。后人得此法,切记先看明白再练,莫急莫贪。”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写得更潦草,像是后来补的:“养伤八年,灵石花光,身子亏了底,筑基后期再没往前迈一步。后人莫学我。”
沈砚在旁边拿朱砂批注了几个字:已照做,未伤经脉。批完了觉得不够,又添了一句:八年弯路省了,谢前辈。
他把杂记合上,跟册子铁牌并排放好,躺下之前想了一件事:陈前辈当年练岔三回才摸到正路,他沈砚一上来就拿到正路,省了八年弯路。这便宜占得大,但便宜不是白占的。陈前辈留这些东西,是让后人别再走弯路,不是让后人拿了好处就缩着不动。人家把话都写纸上了,他要是再练岔了,那是他自己没看明白。
他又想起父亲。父亲当年教他抓药,也是先让他抄方子,抄完了问他一味药为什么排在三钱而不是两钱,答不上来就再抄十遍。那会儿他觉得烦,现在想明白了,抄方子就是捋经脉,抄多了手上有数,心里不慌。
他在账本最后添了一行:混元吐纳初成,灵气量增约两成。底下又添:灵泉眼配吐纳法,修炼速度比旧法快三成。再底下:陈前辈八年弯路,我一步跨过去了,不能糟蹋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,闭上眼睛。灵泉眼的水还在汩汩地渗,细水长流,跟书上说的“溪水浸田”一个动静。他脑子里把明天的活过了一遍:早上起来先打坐一个半时辰,练完了浇苗,浇完了画符,拿陈前辈留的符纸试一张中品的,看能不能成。要是成了,回头去南边白鹤观那边探探路,散修聚集的地方总得有卖符的。
他翻了个身,干草垫窸窸窣窣响了两声。铁牌和册子搁在枕头旁边,手一伸就能够着。外头矿洞里黑得严实,但他已经不觉得慌了。有粮,有泉,有功法,有符方,手里攥着的东西够他往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