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回高黎贡山,冰雪消融,山涧涨起春水,漫过溪滩卵石。溪谷寻谱的卷宗归档之后,阅览屋厅堂墙上的寻访守则,又添上新补的条文,将提防古玩藏家觊觎宗族古物的警示,清晰写在规约之中。每一名准备远行寻访的后生,出发前都要逐字细读,把护民、护物、护迹的三重责任牢牢记在心上。
陈念远摊开那幅手绘大山地图,目光落在西南一隅一条狭长幽深的山箐。这条山箐当地人唤作苦竹箐,箐内遍布丛生苦竹,道路难行,极少有外人踏入。线索来自一封辗转捎到村寨的书信,写信人自称苦竹箐遗民后裔,听闻阅览屋搜集南明遗民旧事,透露箐中还住着一支避世的族人,留存有先祖逃难时带进来的手卷。
只是信中言语谨慎,反复叮嘱寻访之人不可大张旗鼓,苦竹箐的族人素来多疑,对外人戒备极深,一旦行事鲁莽,非但拿不到史料,还会被直接驱逐出箐。
议事堂召集长老会商。连续几次寻访都生出意外风波,众人更加审慎,反复推敲此行利弊。有人担心苦竹箐族人戒备过重,容易起冲突;也有人认为,手卷属于难得的一手史料,值得小心一试。商议已定,决定待春雨稍歇,山路稳固之后,挑选精干之人进山。
陈念远亲自带队,选两名性情沉稳、擅长察言观色的后生同行。吸取前几次风波的教训,三人尽量简化行囊,不携带惹眼装备,笔墨藏于粗布包裹,衣着换成山民常见的粗布短衫,力求打扮普通,降低外人警惕。
春雨断断续续下了多日,待到云收雨歇,山间泥泞稍稍凝固,三人辞别村寨,向着苦竹箐方向出发。
一路山道迂回,越靠近苦竹箐,苦竹越是茂密。连片苦竹长得高大繁密,竹枝交错,几乎遮蔽天光,林间幽暗潮湿,地面积着厚厚的腐叶,踩上去松软湿滑。山箐之中极少成型小路,只能沿着采药人踩出的隐约痕迹缓慢前行,行进速度很慢。
一连四日跋涉,穿过层层竹海,苦竹箐终于出现在眼前。一条小河顺着箐底蜿蜒流淌,河岸坡地上散落十余座木屋,房屋半掩在苦竹丛里,若不仔细分辨,很难发现这片隐匿的居所。
远远望见村寨,陈念远抬手拦住同伴,没有径直走向屋舍。他们在苦竹箐出口之外,寻了一处背风的岩坳落脚,就地安歇,不高声交谈,不贸然向内深入,只远远观察箐内村民的日常活动。
苦竹箐的村民很快察觉到山外来客。竹丛缝隙间,一道道目光悄悄投向岩坳方向,家家户户门户紧闭,气氛紧绷。陈念远三人每日只是在岩坳附近捡拾干柴、清理溪边乱石,不踏入村寨范围,一连数日,始终保持距离。村民日复一日观察,见他们并无闯入、窥探之举,紧绷的戒备,才一点点松弛下来。
这一日午后,一名背着竹篓采竹笋的中年汉子,慢慢走到岩坳附近,远远打量三人。陈念远起身,语气谦和上前搭话,自报阅览屋的来历,说明进山只为寻访先祖旧事,绝不长久逗留,更不会泄露苦竹箐的位置。
中年汉子沉默片刻,没有立刻答复,转身返回箐中,将此事禀报族里主事的老人。
又等候两日,苦竹箐的老族长带着数名族人,来到岩坳与陈念远会面。老族长神色严肃,言语之间处处提防。陈念远拿出阅览屋过往整理的史料抄本,细细解释多年寻访的初衷,郑重许诺,绝不引外人进山,若是有幸见到手卷,只做文字抄录,原件依旧留在苦竹箐,由族人自行保管。
几番交谈,老族长见陈念远谈吐诚恳,行事稳重,终于松口,允许三人进入苦竹箐暂住,但定下严苛规矩:不可随意在箐中四处游走,不许私自到村民家中串门,一切行动,都要提前知会族中管事。
陈念远一一应下,带着同伴随老族长走入苦竹箐。
箐中族人,正是当年南明兵败之后,一路翻越大山逃难而来的遗民后裔。数百年居于苦竹密林之中,极少与山外往来,代代口传先祖故事,还保存着一卷先祖亲手写下的逃难手卷,记录一路辗转迁徙、躲避追兵的艰辛历程。手卷代代相传,被族人视作至宝,轻易不肯示人。
头两日,陈念远谨守约定,活动范围局限在指定的木屋,待人谦和有礼,说话做事处处尊重当地习俗。箐中族人慢慢放下防备,老族长终于取出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古旧手卷。手卷纸张泛黄,边缘多处磨损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,夹杂几幅简易路线草图,记载这支族人从江南出发,一路向西逃入滇西深山的完整历程。
陈念远小心翼翼捧着手卷,和两名后生分工,伏案逐字誊抄,不敢损伤原卷分毫。白天伏案笔录,傍晚便回到暂住木屋,不打扰村民生活。
就在誊抄过半之时,一桩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。
一日清晨,一名从山外迁居苦竹箐多年的老者,前来探望陈念远。二人交谈之中,老者说起年轻时候外出谋生的经历,聊起山外集镇旧事。闲谈之间,陈念远猛然一惊,这位老者,竟是多年前阅览屋外出寻访时,在另一处山谷偶遇的旧识。
当年老者尚且壮年,在外奔波谋生,二人曾短暂相见,还聊过遗民旧事。只是岁月流转,老者辗转迁徙,最终隐居苦竹箐,二人不曾想,竟会在此幽深山箐重逢。
故人相见,分外感慨。老者十分高兴,便在和箐中其他村民闲谈时,随口说起自己早年在山外游历,认得阅览屋的人。闲话口口相传,消息渐渐传开。
苦竹箐之中,有几位性格保守的老人,听闻此事,心中再起疑虑。他们担心陈念远一行人,借着旧识的关系,暗中打探箐中内情,还害怕山外更多人顺着这条线索寻入苦竹箐,打破这里世代的宁静。
保守派族人找到老族长,极力劝说,应当尽快让阅览屋一行人离开苦竹箐,免得日久生变。老族长左右为难,一面感念陈念远寻访守史的诚意,一面又不能无视族中老人的担忧。
老族长找到陈念远,委婉道出族内的分歧。
陈念远听闻,心中了然。虽然手卷誊抄尚未全部完成,但不愿因为自己的停留,造成苦竹箐内部争执,给族人带去困扰。他思索片刻,向老族长提出折中方案:先暂停誊抄,三人暂时撤出苦竹箐,返回岩坳等候。若是后续族人商议之后,愿意继续提供史料,再另行邀约。倘若族人不愿继续,阅览屋绝不强求,就此返程,绝不对外宣扬苦竹箐内情。
老族长十分感念他的体谅,召集族人再次议事。几番争论之后,多数族人认可陈念远的品行,同意让他们返回箐中,把剩余手卷文字抄录完毕,但反复叮嘱,离开之后,千万不可向外透露苦竹箐方位。
风波平息,陈念远等人重返木屋,抓紧时间,将手卷剩余文字完整誊抄。全部抄录完毕之后,他们亲手将手卷交还老族长,依旧交由苦竹箐族人保管。
辞别苦竹箐村民,三人踏上归途。一路之上,陈念远不断反思这次奇遇带来的教训:寻访途中偶遇旧识,本是幸事,可随口闲谈,也容易勾起部分村民的猜忌。深山族群心思敏感,任何一点细微变数,都有可能引发风波。
回到村寨,陈念远立刻前往议事堂,将苦竹箐寻访全过程向长老们详细汇报,上交手卷誊抄副本。阅览屋众人复盘整件事,再次补充寻访守则,增加条文:寻访途中,言谈务必谨慎,不可随意提起过往相识人物,避免引发当地族人猜忌。
春夏之交,山间草木繁茂。阅览屋之内,众人整理苦竹箐手卷抄本,仔细校勘文字,比对档案之中其他遗民支系的迁徙记录,理清这支苦竹箐遗民完整的逃难脉络,建立独立卷宗妥善收藏。
村寨举行夏祭,祭礼过后,陈念远向族中后生讲述苦竹箐遇旧识引发的小风波,告诫所有将要外出寻访之人:守史之行,一言一行皆要审慎,哪怕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谈,也可能在封闭的深山村落之中,生出意想不到的猜忌。
夜深,阅览屋油灯摇曳。陈念远整理好苦竹箐寻访笔录,收入樟木档案柜。他望向墙上悬挂的地图,连绵群山之中,还有无数隐秘山谷等待探访。
寒涧、云岭、溪谷、苦竹箐,四次寻访,四次不同的考验,让陈念远愈发明白,守史,不只是寻访搜集史料,更是一场与人、与人心打交道的修行。
陈念远提笔,又在地图上一处山谷,轻轻画上淡朱色圆圈。新的寻访构想,已然在心中成型。
窗外山风穿过竹海,簌簌作响。高黎贡山群山无言,无数遗民尘封的往事,静静藏在千山万壑之间,等待守史之人继续远行寻访,细心守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