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在矿洞里猫了半个月,把日子重新捋顺了。
灵泉眼旁边被他收拾出一块干爽的地方,拿碎石垒了个矮台子,铺上干草和旧衣裳,算是床。糙米剩的不多,他每天掺着灵泉水煮一锅稀粥,稠的捞出来当饭,稀的灌一肚子水饱。白天拿灵泉水浇那块试种的灵麦苗——苗没死,窜了一截,绿得发亮。闲下来就画符,拿老聂那儿摸来的半刀纸练手,画废了翻过来当草稿,正反两面都用完才扔。
就这么过了十来天,存粮见了底。沈砚算了一笔账:手里一百五十八块灵石,不能坐吃山空。坊市散了,卖符的路子断了,得另找进项。他把矿脉图册翻出来,对着张老六标的那两条“塌”的支脉看了半天。塌了不一定全堵死,张老六当年标“塌”多半是从主巷这头看过去堵了,没准从另一头能绕。
他把目标定在偏南那条塌脉上。图上标的入口在溶洞东南角,他之前清过的那段老巷道再往里走,过了灵泉眼那个弯再拐三十来步。第二天一早他揣了四张火弹符两张土墙符,扛着铁钎进了巷道。
走到灵泉眼那个弯道他没拐弯,直着往前走。越走路越窄,空气里那股潮气慢慢变成了干土味,脚底下的碎石从发黏变回干爽。走了四十来步,前面塌了一大片,碎石堆到顶,跟主巷那个塌口一个模样。
册子在他胸口热了一下,不烫,温温的,跟之前指灵泉眼那次差不多。沈砚蹲下来把碎石堆底部的渣子扒开几块,后面果然有缝,但比窄口子还窄,得趴着蹭进去。他没急着钻,先拿铁钎伸进去探了探深度,钎子进去大半截才碰到头。他把碎石往外掏了半个时辰,掏出一个勉强能过人的口子,点着松明子趴下往里蹭。
蹭过去不到十步,头顶突然高了。他站起来举着松明子一照,是一条挺规整的石砌甬道,两壁拿青石条垒的,地面铺着磨平的石板,缝隙里填的灰浆还硬着。跟矿洞里那些粗糙的凿痕完全两码事,这是人正经修过的。甬道往里走了二十来步,尽头是一扇石门,半开着,门扇上凿着云纹,右下角碎了一角,碎石散在地上。
册子这会儿已经热得烫手了。
沈砚站在门外没进去。他先拿松明子照了照门里头:一间不大的石室,一丈见方,靠墙有张石床,床上铺的草席子烂成了渣。石床旁边一个石案,案上放着几个陶瓶瓷罐,案角摞着几本册子样的东西,拿油布裹着。地上散着些碎灵石渣子,不多,零碎几块,没有整块的。墙角一口小石炉,炉膛里还有没烧完的炭渣。整个石室干燥得很,一点霉味没有——甬道那头塌了以后封得严实,潮气进不来,里头的东西朽了但没烂透。
他先跨进去,把石室四壁和地面拿松明子细细照了一遍。没有活物痕迹,没有兽粪爪印。石床底下有一具骸骨,蜷着,骨头泛黄,衣裳烂得只剩几片布头粘在骨头上。骸骨旁边散着几块碎灵石,手边掉了个储物袋,袋口开着,里头空了。
沈砚蹲在骸骨前面想了想。这人死前把储物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了,说明他知道自己不行了,把要紧的东西码好了等人来找。石案上那几个瓶罐和油布包就是留给后人的。
他先没碰石案,站起来对着骸骨拜了一下,嘴里说了句“晚辈借过”。拜完了绕到石案跟前,把油布包拿起来,一层层揭开。里头是四本册子,封皮上写着名目:一本《混元吐纳法》,一本《符箓杂录》,一本《灵草辨识》,一本手写的杂记,没封皮,翻开头一页写着“余姓陈,散修,筑基后期,寿元将尽,留此以待有缘”。
沈砚把杂记翻到最后一页,上头写着:“石室后壁夹层藏有灵石三百,作后人修资。陈留。”他把杂记合上,走到后壁敲了敲,靠左手那面墙声音发空。拿铁钎撬开一块松动的石砖,里头是个方方正正的暗格,码着一堆灵石,品相不算顶好,但数量不少。他拢了拢,整块的二百八十七块,碎的加起来约摸十几块,总数对得上。
加上石案上那几个陶瓶瓷罐——他拔开塞子挨个闻了闻:一瓶聚气散,还有大半瓶;一瓶闻着涩中带甜,翻《灵草辨识》对了半天,是固元丹的散装版,药效比不上正品,但练气期用足够了;剩下几个罐子里是朱砂、符纸原料、几块不知名的矿料。石案底下还有个小木箱,里头码着二十来张空白符纸,成色比他手上剩的那半刀强得多。
沈砚把东西一样一样清点完,在石室地上坐了半天没动。他算了算这些东西的价:灵石近三百,丹药两瓶,符纸二十张,四本册子——册子最值钱,《混元吐纳法》正经的功法,比他练的《基础吐纳法》强出一截;《符箓杂录》里记的符方和走笔诀窍拿出去能换几十块灵石,他还不打算换;《灵草辨识》正好配他的灵田和灵泉眼用。总共折下来,少说值六百块往上。
他入道以来没见过这么多东西。
但他没急着搬。先把石室仔细搜了一遍,确认没有别的夹层和暗格,然后退出来把石门掩上,碎石堆那头重新拿渣子堵了,外头拿干土撒了撒,看不出被人掏过的痕迹。回到溶洞他才把东西分了三趟搬完,灵石和丹药贴身藏着,册子和符纸搁在溶洞暗库最里头拿碎石压好。
当天晚上他点着松明子把《混元吐纳法》翻了一遍。功法走的是中正平和的路子,不挑灵根,三灵根杂灵根都能练,比他现在那本《基础吐纳法》强在两点:一是灵气在经脉里走得更细,同样一口灵气能多化出两成来;二是筑基前期的关隘它写得细,哪一步该收哪一步该放,跟他之前靠《低阶符箓百问》里那点零碎经验比,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他又翻了翻《符箓杂录》,里头记了十几种中品符的画法和走笔诀窍,最底下还夹了一张“中品符成功率提升要诀”,拿朱砂批注的,字迹潦草但看得清:符纸润墨、笔锋藏气、收笔留三。沈砚拿灵泉水调了朱砂照着一张试画,第二张就成了一张下品火弹符,灵气留存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半。
那天夜里他躺在溶洞的干草堆上算账,算完了把账本合上,摸了黑在最后添了一行:陈前辈,散修,筑基后期,留东西给后人。底下又添:我拿了他的东西,得对得起这份托付。再底下:练气六层之前不显山露水,慢慢练。
铁牌、册子、陈前辈的杂记,三样东西并排放着。他闭上眼,溶洞外头灵泉眼的水还在汩汩地渗,细水长流,不急不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