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坊市是后半夜。
沈砚被一阵砸门声惊醒,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赤霞宗出事了!山门被兽潮冲了!”他翻身坐起来,从门缝往外看,坊市主街上已经乱成一片,散修们从各条巷子里涌出来,有人背着包袱往东跑,有人往西跑,谁也不清楚到底该往哪边跑。沈砚拽住一个跑过去的散修问怎么回事,那人甩开他胳膊喊:“兽潮!从北边山里头涌出来的,赤霞宗外门先被踏平了,内门的护山大阵没撑住半炷香就碎了!我师兄在宗门里当杂役,传讯符发出来的最后一句就是‘跑’!”
沈砚把门关上,背靠着门板蹲了一会儿。
赤霞宗没了。他脑子里飞快地过账:他每个月给赤霞宗交的摊位税、符箓登记费、灵田租约上盖的那颗赤霞宗外门管事印——所有这些压在他头上的东西,半炷香之内全没了。但紧接着他想到第二件事:坊市靠着赤霞宗才有人维持秩序,散修之间出了纠纷有人管,黑市有掮客守着规矩,灵田庄子有管事镇着——这些也全没了。
他站起来,从床底下摸出储物袋,把灵石、册子、铁牌、符纸朱砂、那本矿脉图册,一样一样往里装。装完了想了想,又把父亲留下的药方子和那本《低阶符箓百问》也塞进去。糙米袋子系紧了扛肩上,铁钎别腰里,秤钩子改的挠子揣兜里。前后不到半炷香。
出门往西跑。他不往东,东边是赤霞宗方向,兽潮从北来,东边首当其冲。往西是废矿那片,他熟,矿洞能藏人,火牙鼠那窝他清过一回,短期内不会回去,窄口子后头的溶洞和大洞他走过三趟,地形吃透了。沈砚跑的时候没走主街,穿小巷,翻矮墙,路上碰见几个同样往西跑的散修,谁也不跟谁搭话,各跑各的。
到矿洞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。他钻进主巷走了两百来步,拐进西边那条岔道,挤过碎石堆,在溶洞里停下。蹲下来听了半天,洞里没别人,火牙鼠也没回来。他把包袱放下,又拐去灵泉眼那边看了一眼,泉眼没受影响,水还是清的。他接了一瓶,灌了两口,坐下来喘气。
喘匀了开始盘账:身上现灵石一百五十八块,矿洞里存着铁精三块没出手,灵田庄子那块地的租约怕是要不回来了——赤霞宗都没了,盖着宗门印的租约就是废纸。三分薄田、一季灵麦苗,全扔在那边了。管事和两个田工,不知道跑没跑出来。
他蹲在溶洞里把灵石数了一遍,一块不多一块不少。一百五十八。够他一个人活一年多,省着用两年也撑得住。但也就这样了。没有坊市,符卖给谁?没有灵田,灵麦拿什么种?没有赤霞宗压着,坊市里那些散修会变成什么样?他想起青石镇上那场架——筑基修士抢散修的东西,没人管。现在赤霞宗没了,整个坊市就是放大版的青石镇,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。
他在溶洞地上拿铁钎划了一道线,左边写“有宗门”,右边写“没宗门”。左边底下写:交税,受气,但有人维持规矩。右边底下写:不交税,不受气,但谁都可能来抢你。他盯着右边看了半天,拿铁钎把两边都划掉了,在中间写了三个字:靠自己。
第二天他摸回坊市外围看了一眼。赤霞宗方向还在冒烟,兽潮好像没往南边来,但坊市里已经散了。东头烧了一片,西头没烧,但铺面全被撬开了,能拿的东西全被拿走了。老聂的摊子还在,摊面上的符纸朱砂被扫荡一空,底下压着的半刀裁好的符纸倒是还在——老聂藏东西的地方他知道,蹲下来一摸,果然还在。他把那半刀纸揣兜里,在老聂摊子后头站了一会儿,没看见老聂。
灵田庄子也空了。管事屋里翻得乱七八糟,但灵麦地还在,没人收。沈砚蹲在地头看了看自己试种的那一小片灵泉泡过的种子,苗还活着,就是缺水。他拿灵泉水浇了一遍,浇完站起来,心想这地以后谁种谁收,不归他了。
往矿洞走的时候他碰见了吴掮客。吴掮客背着一个大包袱,手里攥着个传讯符,看见沈砚就喊:“沈砚!你往哪去?”沈砚说矿洞那边躲两天。吴掮客说躲什么躲,兽潮退了,赤霞宗全死光了,坊市没主了,散修都往南边去了,南边还有个白鹤观管着几个镇子,去那边找个活路。沈砚问他去不去,吴掮客说去,包袱里全是符箓,到南边散修多的地方还能做买卖。
沈砚摇了摇头:“你去吧,我这边还有事。”
吴掮客走了以后沈砚钻进矿洞,把窄口子用碎石重新堵上,从里头拿碎石码严实了,外头拿枯藤枯草盖了盖。以后这地方就是他存东西的暗库。溶洞里放不坏的——铁精、灵石、符纸、多余的衣服被子。窄口子只留一个人能过的缝,他进出方便,别人想摸进来得费工夫。
那天夜里他坐在溶洞里,把册子翻开,对着矿脉图重新看了一遍。赤霞宗没了,坊市散了,但矿还在,泉眼还在,张老六标的另外两条支脉还在。他之前标“缓”的那条“未探”,现在他盯着看了很久。没有宗门压着了,探深巷的风险变了——以前是怕赤霞宗知道了来抢,现在是怕别的散修摸进来抢。但换个角度想,没人管了,也就没人抽税了,他探出来的东西全归自己。
他拿笔在“未探”旁边把“缓”划掉了,改了个“等”字。底下补了一行:等练气六层。再底下又补了一行:练气六层之前,靠灵泉眼和存粮过日子,符不给别人看了,只自己用。
铁牌和册子并排放着,他拿手摸了摸铁牌上“七号”两个字。张老六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——矿上出事,宗门不管,他自己把东西埋了留给后人。沈砚现在就是那个“后人”,但后人也得先活着才能用那些东西。
他在账本上写:赤霞宗灭,坊市散。灵田失,管事下落不明。存灵石一百五十八,铁精三块,灵泉眼一处,矿洞暗库一处。底下另起一行:从今天起,一介散修,没宗门,没靠山,没租约。再底下一行:哪天练气六层,下去看看张老六没走完的那条支脉。
写完他把账本合上,躺在溶洞里拿包袱当枕头。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矿洞里静得能听见灵泉眼渗水的汩汩声。他想了一会儿父亲,想了一会儿管事,想了一会儿老聂,然后就不想了。想也没用,明天还得干活——把窄口子再加固一遍,把溶洞里的碎石清出一条好走的路,把灵麦种子在泉眼旁边试着育一批苗。
他闭上眼睛之前嘟囔了一句:“靠自己。”声音不大,但在溶洞里回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