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轿在青石板上颠簸了最后一段路,终于稳稳停住。轿帘被一只粗糙却有力的手掀开,谢令仪借着采菱的搀扶,缓缓跨出轿厢。脚底触地的那一刻,她感到鞋底传来一阵坚硬的凉意,那是三皇子府特有的沉稳与肃穆,与侯府那种精致却透着算计的氛围截然不同。
王府的大门敞开着,两侧挂着大红的灯笼,在夜风中微微晃动,光影投射在朱红色的门柱上,显得有些斑驳。宾客们早已散去大半,留下的多是王府的家丁和几位关系亲近的旧友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檀香混合的味道。谢令仪低着头,盖头遮住了视线,只能看到前方两三步处铺着的红毡,以及周围人压低声音的交谈。
“王妃请。”接亲的婆子声音洪亮,打破了短暂的沉默。
谢令仪迈开步子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,有的好奇,有的轻蔑,还有的带着几分看戏的兴致。她没有抬头,也没有加速,只是按照礼数,一步步走向正厅。拜堂的过程比想象中枯燥。高堂之上坐着的是王府的长辈,面容严肃,看不出太多情绪。司仪高声唱喏,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每一个动作,谢令仪都做得标准无误,腰身挺直,手势规范,连衣摆的褶皱都没有乱半分。
透过盖头的缝隙,她瞥见台下零星坐着的宾客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举杯饮酒,似乎对这桩婚事并不看好。萧景和站在对面,身形高大,一身喜服穿在他身上,竟显出几分慵懒的散漫。他没有像寻常新郎那样急切地看向新娘,而是垂着眼眸,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,神情漠然。
礼成。
谢令仪随着引路的丫鬟走出正厅,沿着回廊向新房走去。夜色渐深,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,光线昏暗。采菱紧紧跟在身后,脚步细碎,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四周,生怕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冒出来。谢令仪却走得极慢,她在感受这座王府的气场,感受每一块砖石的温度,感受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感。
新房设在东院,位置偏僻,但收拾得极为整洁。推开门,一股暖香扑面而来。屋内点了两盏红烛,火光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喜床上铺着龙凤呈祥的锦被,鸳鸯枕并排摆放,刺眼的红色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浓烈。
“小姐,您先坐下歇歇。”采菱替她解开繁复的外袍,又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在床沿。
谢令仪依言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姿态端庄。采菱退到一旁,手里还攥着那块帕子,眼神不安地四处张望。
“怕什么?”谢令仪轻声问道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晚的风大不大。
采菱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:“奴婢只是觉得……殿下他……”
“他在何处,自有他的道理。”谢令仪打断了她,伸手端起桌上的一盏温茶,抿了一口。茶水有些凉了,口感微涩,但她喝得很慢,仿佛在品味其中的滋味。
采菱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,听着屋外的风声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更鼓声从远处传来,一声,两声,三声。夜深了,王府渐渐安静下来。谢令仪依旧端坐在喜床上,一动不动。她的背挺得笔直,即使在黑暗中,也能看出那份坚韧。采菱忍不住再次探头看向门外,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。
“小姐,是不是……”采菱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殿下会不会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谢令仪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。
采菱吓得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出声。
就在第四更鼓敲响的时候,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那是脚步声,杂乱而沉重,夹杂着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粗鲁的呼喝。紧接着,几声嬉笑传入耳中,听起来醉意十足。
采菱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,她猛地抓住谢令仪的手臂:“小姐!外头……外头好像有人!”
谢令仪一把拉住她的手,力道不大,却足以让她停下动作。她侧耳倾听,透过窗纸的缝隙,她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三殿下……这酒真烈……”
“哈哈,醉仙楼那丫头说得对,咱们王爷就是潇洒……”
“别吵别吵,王妃还在房里等着呢,咱们小声点……”
谢令仪的眼神冷了下来。她明白了,萧景和没回来,或者说,他没打算回来。他去了醉仙楼,或者去了别的什么地方,喝了个烂醉,现在是被随从们扶着往这边赶,却又在半路停了下来,或者是根本就没进这个院子。
若是换作旁人,此刻恐怕早已哭天抢地,或是派人去质问。但谢令仪没有。她松开采菱的手,站起身,走到窗前,轻轻推开一条缝隙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些许酒气,但也带来了清醒。
她看了一眼外面,几个侍卫模样的人正扶着一个人影往偏殿的方向走,那人摇摇晃晃,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。谢令仪关上窗,转过身,看着满屋的红烛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“熄掉一半的蜡烛。”她吩咐道。
采菱吓了一跳:“小姐,这是为何?若是被人看见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谢令仪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采菱咬了咬牙,拿起剪刀,剪断了半边的烛芯。屋内的光线暗了下来,只剩下几缕微弱的光晕,勉强照亮了喜床的一角。谢令仪重新坐回床边,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熟睡或静候。
她没有愤怒,也没有委屈。相反,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。既然他选择了这条路,那她便陪他演好这出戏。醉酒未归,新婚之夜独守空房,这在京城必成笑柄。但若处理得当,亦可转化为“夫君不拘小节,王妃贤良大度”的美名。
她闭上眼睛,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远去,直到彻底安静下来。
夜更深了。
谢令仪独自坐在喜床上,烛光摇曳,映在她清丽的脸上。她没有睡,也没有哭,只是静静地坐着,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未来的每一步。在这座陌生的王府,唯有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,才能站稳脚跟。
窗外,月光终于穿透云层,洒在窗棂上,形成一道清冷的光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