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关前三天，废寨热闹起来。
母亲嘴上说地方小挤得下，真到了跟前，还是把石屋里外收拾了一遍。炕烧得滚烫，墙上挂了干辣椒和蒜辫子，门口贴了红纸，是丽娜从古堡带来的，裁缝裁的，没写字，就剪了个花样。冬生到了废寨撒了欢，在寨子里跑来跑去，把每一间石屋都钻了一遍，回来跟楚寻报告：“最里头那间有股蘑菇味。”
丽娜跟着来了，藤篮里装了干蘑菇、腊肉、裁缝给冬生絮的厚棉袄。她进了废寨先四处转了一圈，回来跟母亲说：“婶子，你这儿缺个正经灶台。我帮你垒一个。”
母亲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会垒？”
“不会。但楚寻会。”
楚寻被赶鸭子上架，拿河滩上的卵石和黄泥，在石屋外头垒了个简易灶台，比原来的地灶好用。莎莉在旁边打下手，递石头递泥，偶尔伸手把他垒歪的石头拨正。
年三十那天，阿霜从霜狼族赶过来了，背了半扇鹿肉和一坛子族里酿的土酒。大祭司没来，托阿霜带了话：“族里走不开，开春再聚。”
人齐了，饭摆在石屋里。炕桌太小，搬了块石板搁在屋中间当大桌。菜一碗一碗往上端：炖鹿肉、炒干蘑菇、腊肉蒸白菜、烤土豆。母亲还蒸了一锅杂面馒头，圆滚滚的，搁在桌上冒热气。
冬生抢了个靠火盆的位置，左手馒头右手筷子，眼睛盯着鹿肉。裁缝没来，托丽娜带了话：“我看家。你们去。”楚寻知道他不爱走动，也没勉强。
吃饭的时候，母亲给每人倒了碗土酒。冬生也要，被莎莉拦了，倒了碗热水糊弄过去。阿霜喝了两口酒，脸就红了，话多起来，跟丽娜两个人从族里的旧事聊到小时候偷果子，越说越热闹。母亲坐在炕沿上，端着碗听，偶尔插一句。
楚寻坐在莎莉旁边，吃菜喝酒，话不多。莎莉偶尔侧头看他一眼，也不说话。两人就那样坐着，胳膊挨着胳膊。
酒喝到后半截，母亲忽然搁下碗，看着楚寻。
“你爹那个‘等’字，你收好了？”
“收好了。”
“你知道他等什么？”
楚寻想了想。“等我长大。等我自己找到路。”
母亲摇了下头。“他等的是你回来。你推门那回，见着他了。他说什么了？”
“让我把骨片刻好再去。”
“你刻了？”
“刻了。”
母亲点了下头，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酒喝了。“那就行了。他等的东西，你给他了。”
楚寻没太明白。但母亲没再往下说。
守岁的时候，冬生撑不住先睡了，裁缝给絮的厚棉袄裹着，蜷在炕角打呼噜。丽娜和阿霜拼了两条长凳当床，也歪着睡了。母亲靠在被褥上眯着眼，没睡着，但也没说话。
楚寻走到石屋外面。雪停了，河面冻了一层薄冰，月光照上去灰蒙蒙的。莎莉跟着出来，在他旁边站定。
“你娘说的‘他等的东西’，你懂了吗？”
楚寻想了想。“大概懂了。他等我长大，等我找到他，等我把这边的事理明白。等我自己想清楚要不要走那条路。”
“你想清楚了吗？”
楚寻看着河面。冻冰底下有水在流，看不见，但听得见，细细的水声从冰缝里透出来。
“没全想清楚。但我不急了。门在那儿，跑不了。这边的事一件一件办。你娘那边，古堡那边，我娘这边，冬生和裁缝。都妥了再说。”
莎莉偏头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师父要是还在，肯定说你磨叽。”
“你娘也这么说。”
“但磨叽比走了不回来强。”
楚寻笑了一下。两人在石屋外面站了一会儿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冷，但不刺骨。远处有零星的爆竹声，不知道是哪个寨子放的，隔了老远，闷闷的。
莎莉把手伸过来，碰了碰他的手背。他没躲，反手把她的手拢住了。两个人的手都凉，攥了一会儿，慢慢热起来。
“开春之后，”楚寻说，“我打算把古堡后面那条夹墙修一修。条石挪回原位，洞里填实。门在就行，别哪天塌了。”
“嗯。我帮你搬石头。”
“然后去一趟河滩，看看周伯。给他带点年货。”
“行。”
“再然后去西边石壁，把通道里的火把架装上。以后万一有人摸黑走，不至于摔。”
莎莉偏头看他。“你排了这么多事，得排到什么时候？”
楚寻想了想。“排到开春。开春之后的事开春再说。”
莎莉没再问。两人攥着手，站在石屋外面，看河面上的月光。身后的石屋里传来冬生翻身说梦话的声音，含含糊糊，听不清说什么。丽娜翻了个身，长凳嘎吱响了一声。
楚寻捏了捏莎莉的手。她回捏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