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沿着红字铺出的小径往东走。
那十几个带印的字铺在灰地上,像一串指路的钉子,隔几步一个,一直延伸到视线边缘。他踩着它们走,鞋底踩上红字时,能感觉到一点软,不陷脚,反而有种踩在干草垫子上的稳当。
走到头,红字没有了。前面的灰地变了。
地上裂开了一道大口子。不是之前那种纸面撕裂的细缝,是一道大裂谷。这裂谷极宽,两边之间差了十几步远。谷底黑乎乎的,看不见底,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墨黑。
他站在裂谷边缘,低头往下看了看。谷壁很陡,几乎是笔直切下去的。土壁上断断续续嵌着一些字,全是死的,干瘪得像墙皮。他顺着裂谷边缘朝南走了一段,想找窄一点的地方。没有。这道裂口横亘在面前,像一道被硬生生撕开的断崖,不给人留路。
他往回走,回到刚才红字断掉的地方。
红字停在这里了。它们拼出的那条引线指到了这儿,就没再往前。不是因为不想指,是过不去了。这裂谷连字都过不去。
他蹲在谷边,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印章。印在手里还是那么沉,冰凉凉的。他看着裂谷对面的死地,又看了看手里这方红印。
他站起来,把印章举到面前。然后,他往前跨了一步,脚尖探出裂谷边缘。
他拿着印章,在半空中往下按了一下。印面朝着裂谷底下的虚黑。没有纸面接住,他这一下按了个空。但就在印面落空的一瞬间,他指尖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吸力,像是底下有东西在拽印章。
他没松手,反而顺着那股吸力往下压了压。印面底下的空气里,慢慢浮出了一层极淡的红色。那层红色在半空中凝成了一个方框,框里隐隐透出“留痕”两个反字。
接着,那个虚浮的红框往下一沉,稳稳地贴在了裂谷的崖壁上。原本死沉沉的崖壁表面,竟然就着这层红色,慢慢伸出了一块干硬的纸板,像个勉强搭出来的桥墩。
他收回手,看了看。这桥墩是空的,看着脆,但他顾不上了。他把印章揣进兜里,退后两步,深吸一口气,朝着那道红色的桥墩起跑,一跃而起。
他的脚踏在了那个红印盖出的纸板上。纸板稍微晃了一下,发出一声脆响,但没有塌。他紧接着又往前迈了一步,落到了裂谷对面。
他站稳身子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盖在崖壁上的“留痕”印还亮着,在黑色的裂口里像一块烧红的铁。他转过头,面朝东方。脚底下的地不再是死灰,而是干硬的浅黄色,像是很久没有下过雨的老土。他继续往前走。
(第三十一卷 第五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