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幽是子时来的。
泠月正收针,听见门环叩了三下,不急不缓,间隔一模一样。
她没起身,先数了数线笸箩里剩下的红线——够缝一件嫁衣的领口。
然后才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烛幽。
脸色还是那样,白得像浸过水的宣纸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
一身黑衣,料子倒是好料子,只是从来不换。
“泠月姑娘。”烛幽微微颔首。
“进来吧。”泠月侧身让过。
烛幽跨过门槛,脚步没声音。
泠月注意到他鞋底沾着些黑泥,湿漉漉的,像是刚从什么潮湿的地方来。
可这几天城里没下雨。
“上次那件嫁衣,新娘子可还满意?”泠月坐回绣架前,把针别在领口。
烛幽在对面坐下,手指搭在膝上,指节分明。
“满意。所以这次,还要麻烦姑娘。”
“还是要嫁衣?”
“要一件婚服。”
泠月抬头看他。
烛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那双眼睛黑得过分,像是两口深井。
“婚服和嫁衣,有区别。”
“有。”烛幽说,“这次要‘鼠娶亲’的式样。”
泠月手里的针停了一瞬。
鼠娶亲。
她听过这个说法。
正月里老鼠嫁女,老辈人讲,夜深人静的时候,老鼠会抬着花轿,吹吹打打地送新娘子过街。
谁要是看见了,得赶紧躲起来,不然要被老鼠记恨一辈子。
“谁穿?”泠月问。
烛幽没答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展开,上面写着尺寸。
泠月扫了一眼,肩宽,袖长,腰围,裙摆,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新娘子的尺寸。”烛幽说。
泠月把纸收好。
“料子呢?”
烛幽从另一只袖子里抽出一匹布。
泠月接过来,手感冰凉滑腻,像摸着一层薄冰。
颜色是暗红的,不是朱红,也不是绛红,是一种发黑的,沉下去的红,像陈年的血。
“这料子我没见过。”泠月说。
“不用见过。”烛幽站起身,“七日后,我来取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“泠月姑娘。”
“嗯?”
“缝的时候,别开窗。”
泠月想问为什么,烛幽已经推门出去了。
门没关,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。
她走过去关门,发现门槛上留着一小撮灰白的毛,像是老鼠的。
她把毛扫掉,没多想。
那天夜里,泠月做了个梦。
梦里她坐在绣架前,手里缝着一件红嫁衣。
针脚细密,一针一线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可她缝着缝着,发现嫁衣的袖口在动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钻。
她拆开一看,袖子里全是老鼠,密密麻麻,挤在一起,吱吱地叫。
她猛地惊醒。
天还没亮。
绣坊里静悄悄的,只有蜡烛还在烧。
泠月坐起来,发现自己手里攥着那匹暗红的料子。
她不记得睡前拿过它。
料子上有个地方鼓起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。
她凑近看,那鼓包慢慢平下去,又在旁边鼓起来。
就像有东西在布下面跑。
泠月把料子抖开,什么都没有。
她盯着看了很久,最后把料子叠好,压在针线筐底下。
第二天,她开始裁料子。
剪刀下去的时候,她听见一声细细的尖叫。
很轻,像是从布里面传出来的。
泠月停手,四周安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。
她继续裁,剪刀每合一次,那声音就响一次。
她数了数,裁了十二刀,叫了十二声。
裁完以后,她把碎布头扫到墙角。
第二天早上,碎布头不见了,地上只有几粒老鼠屎。
泠月开始缝。
第一针下去,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,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像是墙里有老鼠在跑,又像是屋顶上有老鼠在爬。
她抬头看,屋顶的横梁上什么都没有。
可她一低头,那声音就响起来。
她继续缝。
针脚走得密。
每缝几针,她就要停下来听一听。
那声音有规律,她缝得快,它就响得快;她缝得慢,它就响得慢。
像是在学她。
缝到第三天,她听见了别的声音。
窃窃私语。
很多人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
她停针,声音就停;她动针,声音又起来。
她试着把布翻过来看,背面什么都没有。
可等她翻回去,发现刚缝好的地方多了一道针脚。
歪歪扭扭的,像是别人帮她缝的。
泠月把那道针脚拆了。
拆的时候,她听见一声笑。
很轻,很短。
第四天夜里,她缝到了袖口。
袖口里面要衬一层里子。
她把料子翻过来,发现里子上有一排细小的牙印。
整整齐齐的,像是老鼠啃出来的。
牙印围成一个圈,圈里有个东西。
是一颗牙齿。
很小,尖尖的,白色的。
泠月用镊子把它夹起来,对着光看。
牙齿上有个小孔,穿了根红线。
她把红线抽出来,牙齿就碎了,化成一小撮灰。
她把灰扫掉,继续缝。
第五天,她缝到了裙摆。
裙摆的褶子要打十二道。
她一道一道地折,折到第七道的时候,发现褶子里夹着东西。
她拆开看,是一张纸。
很小的纸,上面写着字。
字小得几乎看不清,她凑到烛火前,辨认了半天,认出来是两个字:
泠月。
她手一抖,纸掉在地上。
她低头去找,地上什么都没有。
再抬头看针线筐,那张纸好好地躺在筐里,像是从来没掉过。
泠月把纸收起来,锁在抽屉里。
第六天,嫁衣快成了。
只剩最后一排盘扣。
她缝第一颗的时候,听见门环响了三下。
不急不缓,间隔一模一样。
泠月没去开门。
她继续缝。
门环又响了三下。
她数了数,响了九次,每次都是三下。
然后安静了。
她缝完第一颗盘扣,发现那颗扣子是自己系上的。
她没系,扣子就扣好了。
她拆开,重新缝。
缝好以后,扣子又自己系上了。
泠月看着那颗扣子,很久没动。
然后她把剩下的盘扣都缝了,每一颗都自己系上。
十二颗盘扣,十二声轻响。
缝完最后一针,她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从嫁衣里传出来的。
像是有人终于松了口气。
泠月把嫁衣挂起来。
暗红的料子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领口,袖口,裙摆,每一处针脚都密实。
她退后一步,看了看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她走近看,发现嫁衣的尺寸——
肩宽,袖长,腰围,裙摆,每一处都和她一模一样。
泠月站在嫁衣前,烛火跳了一下。
嫁衣的影子映在墙上,细细长长的,和她一模一样。
可她没有动,影子却动了。
影子抬起手,摸了摸领口。
泠月低头看自己的手,放在身侧没动。
她再抬头看影子,影子已经放下了手,安安静静地站在墙上。
泠月把烛火吹灭了。
黑暗中,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嫁衣里传出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。
她没点灯,摸黑上了床,用被子蒙住头。
那声音跟了她一夜。
第二天,烛幽来了。
“做好了?”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泠月把嫁衣取下来,叠好,递过去。
烛幽接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她的手。
冰凉。
“尺寸……”泠月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烛幽打断她,“正合适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嫁衣,嘴角动了一下。
泠月不确定那是不是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