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县城的第二天，周律师给我打电话。
"有个案子，"她说，"你接不接。"
"什么案子。"
"县城三家商户，互为担保。"她说，"一家叫顺达建材，一家叫老李饭庄，一家叫鑫源超市。顺达的老板跑路了，欠银行一百二十万。银行找担保人，老李和鑫源背上债，反过来告顺达，顺达空了，又牵连到给顺达供料的七八家小厂。"
"这跟清壳有关系？"
"有关系。"她说，"顺达跑路之前，有人撮合他们签的互保协议。撮合的人，叫个咨询公司。我查了，省城的，法人挂名。"
"清壳。"
"清壳。"她说，"同一家。"
我把文件夹合上。马长顺那头的线还没扯完，又来一条，尾巴还是清壳。
"你见见他们。"周律师说，"老李饭庄的李老板，姓李，五十多，急得嘴起泡。鑫源的那个女老板，姓孙，倒稳，说大不了一起死。"
"我见。"
下午，李老板来了。
个子不高，圆脸，西装皱了，口袋鼓鼓囊囊塞着合同，进门就往桌上拍。
"林老板，"他说，人还没坐稳，"你得救我。我老李一辈子开饭庄，没欠过谁钱。顺达老周跟我说是互为担保，我就签了。谁知道他卷钱跑了，银行现在找我，要我替他还一百二十万。"
他把合同推过来，手抖。
我翻了翻。三份互保协议，格式一样，落款三个名字，顺达的周、老李的李、鑫源的孙。每份底下，盖着三个红章，红得发暗，像是盖了有些日子了。
"你签的时候，"我说，"看条款了吗。"
"看了。"他说，"写的是'相互担保，风险共担'。我想着，都是街坊，能有什么事。"
"谁撮合的。"
"一个女的，"他说，"省城来的，说话软，笑盈盈的。她说现在都这么干，抱团好贷款。她给的纸，我们签，她收走，说替我们办。"
"叫什么公司。"
"清什么。"他说，"清壳。"
我把合同放下，给他倒了杯茶。他接了，没喝，手还抖。
"李老板，"我说，"你这份协议，法律上你确实要担。但撮合的人有猫腻——她让你签的，不是普通的互保，是连环担保，顺达欠的，你们连带。这一手，是设计好的。"
他脸色白了一下。
"那我怎么办。"
"打。"我说，"打两场。一场是银行那头，主张协议显失公平、格式条款；一场是清壳那头，告它诱导签约。两场一起打，你才有活路。"
他点头，手慢慢不抖了。
鑫源的孙老板是傍晚来的。
女的，四十出头，短发，穿得利落，黑衬衫，袖口扣着。进门不坐，站着，扫了一眼桌上的合同。
"林老板，"她说，"李老板找过你了。"
"找了。"
"我跟他不一样。"她说，"我不慌。我鑫源超市，资产够抵这笔。但我气的是，清壳那个女人，把我们三家当棋子摆。顺达老周跑之前，跟她喝过一次酒，回来就跟我们说，抱团贷款稳。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。"
"你留证据了吗。"
"留了。"她从包里拿出个手机，"她来谈那天，我录了音。她说'你们三家绑一块，谁跑不了'。还有她名片，清壳咨询，省城。"
她把手机递给我看。
录音里是个女声，软，带笑："李哥，孙姐，这事儿简单，你们三家互相保，银行一看就放心。老周那边我兜底，跑不了。"
"兜底。"我重复了一遍。
"对。"孙老板说，"她兜底。结果老周跑了，她人也没了。"
我把手机还给她。
"孙老板，"我说，"你这份录音，值钱。周律师会用上。"
她点头，收起手机，转身要走，又停住。
"林老板，"她说，"我这人直。我不求你免我的债，我只求把清壳那条线扯出来。它坑的不止我们三家。"
"我知道。"我说，"它坑的，从九四年就开始了。"
她看了我一眼，没问为什么，拉开门走了。门帘晃了两下，落下。
我坐在桌边，把顺达、老李、鑫源三份合同摆开。
三份合同，三个章，一条链。链的那头，是清壳。清壳的那头，是谁，我还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，这条链，和马长顺那一条，和沈伯昌那一本，最后是拧在一处的。
我把三份合同收进文件夹，和分拨单、私账复印件摞在一起。
本章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