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
期中考试那天,于小右到得比谁都早。
她坐在座位上,把铅笔削得尖尖的,橡皮摆正,草稿纸对折好。前世的考试经验告诉她,装备整齐,气势先赢三分。
周明远坐在旁边,小胖手直哆嗦:“龙小右,你紧不紧张?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我紧张。我妈说了,考不进前三名,暑假不让我看电视。”
“那你赶紧复习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周明远苦着脸,“我昨晚看到十二点,我妈给我灌了三杯浓茶,我现在就想上厕所。”
“憋着。考完再去。”
第一场数学。陈玉华发了卷子,教室里安静得只剩铅笔划纸的声音。于小右扫了一遍题目,心里有数了。不难,都是基础题,最后一道附加题稍微有点绕,但也就绕了一个弯。
她刷刷刷地写,写到一半,右边有人踢她椅子腿。
于小右没理。又踢了一下。她侧头看了一眼。右边坐的是个男生,叫孙浩,长得人高马大,是班里出了名的差生,他爸是厂里的车间主任,据说在家里打孩子打得比于建军还狠。
孙浩冲她挤眼睛,嘴巴无声地动了动:把答题卡挪过来。
于小右看了他一眼,转回去继续写。
孙浩又踢了她椅子一脚。这回劲大了,于小右的铅笔在卷子上划了一道长印子。
“老师。”于小右举手。
陈玉华走过来:“怎么了?”
“孙浩踢我椅子。第三回了。”
陈玉华看向孙浩:“孙浩,你干嘛?”
孙浩的脸涨红了:“我……我腿抽筋。”
“腿抽筋你踢前面椅子?”陈玉华把他的卷子拿起来看了一眼,才写了三道题,空了一大片,“好好写。再踢人家椅子,我给你爸打电话。”
孙浩蔫了。但他看于小右的眼神,从央求变成了怨恨。
数学考完,于小右去上厕所。出来的时候,孙浩堵在厕所门口,旁边还站着两个男生,一个是他们班的李磊,另一个是六年级的。
“龙小右。”孙浩抱着胳膊,学着电视里古惑仔的样子,“你什么意思?不给我抄就算了,还告老师?”
“我没告老师。我报告老师你踢我椅子。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孙浩。”于小右看着他,“你数学想考多少?”
孙浩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你数学想考多少分?”
“我……及格就行。”
“你现在能考多少?”
孙浩张了张嘴,不说话了。
“你爸打你,是因为你考不及格。你考及格了,你爸就不打你了,对吧?”
孙浩低下头,嗯了一声。
“那你找我抄,抄一次能抄几回?期中抄了,期末呢?小升初呢?中考呢?你爸打你打到什么时候为止?”
孙浩抬起头,表情有点茫然。
“我教你。”于小右说,“从明天开始,中午吃完饭,你来找我。我教你数学。保证你期末及格。”
孙浩瞪大眼睛:“你……你教我?”
“嗯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爸再打你,你来找我。我帮你去找妇联。我认识人。”
孙浩的嘴张了半天,没合上。旁边李磊捅了捅他:“浩哥,她这是要当你师傅啊?”
“滚!”孙浩推了李磊一把,转头看于小右,“你……你说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但你得答应我,以后别堵厕所了。多磕碜。想找我说话,课间来座位上找。正大光明。”
孙浩的脸红了。他挠了挠头,忽然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块奶糖:“那……那这个给你。我姑从上海带回来的。大白兔。”
于小右接过来,剥了纸塞嘴里:“行。明天中午,别忘了。”
她走了。孙浩站在原地,李磊问他:“浩哥,你真要跟她学?”
“学呗。”孙浩把奶糖纸揣兜里,“她成绩好,又不嫌我笨。我妈说我这脑子就是榆木疙瘩,她要是能把我教会,我叫她一声师傅。”
李磊翻了个白眼:“你完了,你被龙小右收编了。”
下午考语文。于小右写了四十分钟,作文又写了二十分钟,提前二十分钟交卷。她趴在桌上检查,忽然听见隔壁桌传纸条的动静。一个纸团从后面飞过来,砸在她胳膊肘上。
于小右展开看了一眼。上面写着:孙浩,选择题答案给我。署名是六年级那个男生。
于小右把纸团揣进兜里,没理。过了两分钟,又一个纸团飞过来,这回砸在她脑袋上。
于小右举手:“老师,有人传纸条。”
陈玉华走过来:“谁传的?”
于小右指了指后面。陈玉华过去一看,六年级那个男生手里还攥着半张纸,脸都绿了。陈玉华把纸条收走,写了张条子让他带去六年级班主任那儿。
考完试,于小右背着书包往外走。孙浩追上来,挠着头:“那个……龙小右,谢谢你没把我供出去。”
“我又没看见你传纸条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也没说我踢你椅子的事。”
“那事你爸知道了。”
“啊?”
“陈老师说了要给你爸打电话。你回去等着吧。”
孙浩的脸白了。但白了两秒,又笑了:“行。打就打吧。反正你答应教我数学了。我爸再打我,我就去找你。”
于小右点点头,走了。
校门口,赵天龙的摩托停着。但旁边还站着一个人。顾北辰,穿着市一中的校服,抱着本书,靠在电线杆上看。
“龙小右。”顾北辰合上书,“我爸让我给你的。”
他递过来一张纸。上面印着:“市小学数学竞赛报名表。初赛时间:12月5日。地点:市一中。”
“你爸让我参赛?”
“嗯。他说你期中考试要是考了年级第一,就让你直接进决赛。”
“要是没考第一呢?”
“那就按正常流程走初赛。”顾北辰顿了一下,“还有,我爸让我告诉你,张闯也报名了。”
于小右挑了挑眉。
“张闯最近没来上学。”顾北辰说,“听说他转学了。转到红旗子弟小学去了。你猜是谁给他办的转学?”
于小右想了想:“苏大强?”
“不是。于建军他哥,于建国。”
于小右的笑容凝固了。
于建国。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于建国。他给张闯办了转学?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北辰说,“但我爸说,于建国从甘肃回来以后,去了一趟红旗子弟小学,找了校长。张闯转过去,免学费,还给了助学金。”
于小右攥着报名表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于建国为什么要帮张闯?张闯是刘桂香的儿子,刘桂香是于建军的姘头。于建国不是应该恨刘桂香才对吗?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顾北辰凑近了一点,压低声音,“我爸说,于建国从甘肃走之前,去了一趟拘留所。他跟于建军关起门来谈了半个小时。出来的时候,于建国脸色很难看。”
于小右把报名表折好,塞进书包。
“顾北辰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爸到底是数学老师还是侦探?”
顾北辰笑了一下,嘴角那个酒窝又出来了:“我爸说了,你以后要是考不上清华,可以来一中找他。他教你数学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你爸说了什么?”
“因为我爸说的时候我在旁边。”
于小右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小孩挺有意思。
“行。”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,“告诉你爸,决赛见。”
她跳上赵天龙的摩托后座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龙干爹,走。”
摩托突突突地发动了。于小右坐在后座,把那张报名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张闯也参赛。于建国给张闯办了转学。
于建国为什么要帮张闯?
她闭上眼,脑子里把所有事情串了一遍。
于建国来红星街,带着于老娘。于老娘骂她,于建国在旁边不说话。后来她给了老太太一百个头花,老太太哭了。于建国鞠了一躬。
然后于建国走了。走之前去拘留所看了于建军。
于建军跟他说了什么?
肯定是钱的事。于建军手里还有钱。贪污铜料的钱,刘桂香借他的钱,张德贵的封口费。这些钱在哪儿?于建军没交代。
于建国帮张闯转学,是不是于建军给的钱?
那钱是给谁的?给张闯的?还是给刘桂香的?
于小右睁开眼。
“龙干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刘桂香现在住哪儿?”
“市三院妇产科。还没出院。”
“明天我去看她。”
赵天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:“你去看她干嘛?”
“问问她,于建军给她的八百块,她打算怎么还。”
赵天龙没再问。摩托拐进红星街,裁缝铺的灯亮着。周金凤在门口站着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小右,于振国寄来的。”
于小右接过来拆开。信很短:
“丫头,我后天到。不是一个人。周德明的儿子跟我一起回来的。叫周小军。他以前不知道他爸怎么死的,现在知道了。他要见你。还有——于建国帮张闯转学的事,我问过赵德贵了。赵德贵说,于建国帮张闯,是因为张闯是于建军的儿子。”
于小右攥着信纸,脑子里嗡地一声。
张闯是于建军的儿子。刘桂香的男人周大勇没死,跑了。张闯是于建军的种。
刘桂香一直知道。于建军也知道。张闯自己知道吗?
信最后一行字,于振国写得特别大:
“还有一件事。周大勇没死。赵德贵说他去了广东。最近有人看见他了。在深圳。周大勇现在做买卖,发了。”
于小右把信折好,揣进口袋。
她站在路灯下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周大勇没死。他去了深圳。他发了。
刘桂香的男人没死,于建军替周大勇养了十年儿子,周大勇在深圳发财。
于建军知道吗?
她转头看向赵天龙:“龙干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不去看刘桂香了。”
“那去哪儿?”
“去派出所。找周丽云。我要报案。”
“报什么案?”
“周大勇诈骗。工伤赔偿金八百块。他没死,拿了钱跑了。这钱是厂里出的,属于国家财产。他诈骗国家财产八百块,够判三年。”
赵天龙看着她,把烟掐了。
“丫头,你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?”
“不是一出。”于小右往裁缝铺走,“周大勇在深圳。他发了。他拿的那八百块,是赃款。我帮周丽云把案子破了,周大勇抓回来,钱追回来。刘桂香没了男人,于建国帮张闯的那点钱,断了来源。张闯没学费,还得回来求我。”
她推开门,回头看了赵天龙一眼。
“龙干爹,这叫釜底抽薪。”
赵天龙站在门口,半天没动。
钱地龙从隔壁饭馆探出头来:“龙大,丫头又出啥幺蛾子了?”
赵天龙叹了口气:“她要去抓周大勇。”
“周大勇是谁?”
“刘桂香那个死鬼男人。没死,在深圳呢。”
钱地龙愣了三秒,忽然笑了:“这丫头,比咱六个加起来都能折腾。”
“嗯。”赵天龙点了根新烟,“上辈子肯定是干公安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