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把木箱搬到院子里。
天刚亮，院子里还没有什么人。两个年轻人站在方砖当中，一个看着，一个蹲下去，把箱盖掀开。
＊ ＊ ＊
他们翻得很快。
两身衣裳抖开，一件一件翻到夹层；铺盖卷摊在地上，从里头摸到外头；箱子内衬掀起来，看底下有没有夹层。
石头站在两步外。
他不用看也知道那里面有什么：衣裳、铺盖、一块旧木板。别的一样也没有。
蹲着那个年轻人盖好箱子，站起来，手里拿着那块木板。
他把木板翻到正面，又翻到背面。正面两个字，背面三个，写得歪。
“这是你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上头的字哪来的。”
石头说：“照着院子里的匾描的。”
年轻人看了他一眼，把木板在手里掂了掂，还给旁边那个，两个人对着看了一回。
“哪块匾。”
“二道门里头那块。”
“三个字你认得几个。”
“不认得。”石头说，“就会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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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轻人没有再问。
他把木板放下，放回箱盖上，然后把箱盖合上，手在上头按了一下。
“东西各归各处。”他说，“今天下午我们再来看一次。箱子别动。”
两个人走了。
石头站在院子里，看着箱盖。
初升的日头从廊柱那边照过来，照在方砖上，一块一块地亮。廊下站着一个人，不知道站了多久——苏师兄。
他看着这边，手里没拿东西。
两个人走到廊下，跟他说了两句，他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从廊下走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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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到石头跟前，低头看了看那只箱子。
箱子刚才被翻开过，盖得不严，边上留着一道缝。他伸手把箱盖按平，把那条缝按没了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石头。
“它不在箱子里。”他说。
苏师兄站在那儿，看了他一会儿。
日头往上爬了半尺，廊柱的影子往回收。院子里开始有人走动，都是绕着这边走的。
苏师兄开口，声音很平。
“这一圃二十年里换过三回人。”
“你数过没有。”
他没有答。
“你不答也行。”苏师兄说，“我数过。”
他往院门那边走了两步，又停下。
“箱子里的东西你自己收着。”他说，“我看的不是箱子。”
石头站在方砖上，看着他的后背走出院门。
他把那几句话在心里摆了一遍。
他想起昨天在里间看到的：三只箱子，两只装衣裳包袱，一只装册子。他又想起那枚木牌，牌面朝上，上头那个印。
他想起苏师兄念的那两行——药圃那几畦，二十年里报过两回。
他还想起苏师兄刚才那一句：这一圃二十年里换过三回人。
石头低下头，看自己的两只手。
他今天知道了一件事。
那个人要的不是他手里那点东西。那个人看的是这一圃。
苏师兄住了下来。
头一天，石头照常扫院子。第二天、第三天也一样。他扫到廊下的时候，第二间的门有时候开着一条缝，有时候关着。他一次也没有往里看。
可他在这院子里，眼睛不闲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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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苏师兄一天的走法记住了。
卯时过后，第二间开门，那个跟着来的年轻人端一盆水进去。辰时到午时，苏师兄在里头翻册子——石头听不见翻页的声音，可他知道那是在翻册子，因为晌午前那个年轻人会抱着两只箱子出来，从前院搬到夹墙那边的库房去。
午时到未时，有人来见他。来的人不一样：有穿灰袍的执事，有前院那几个白袖口的弟子，还有一回是个石头没见过的、从后门进来的中年人。
申时，苏师兄自己出门。他走的方向只有一处——药圃。
石头去不了药圃。
他现在是扫院子的，药圃在后院那一头，中间隔着二道门和一段坡。他要是过去，得有个由头。他没有。
第三天傍晚，王挺从后院过来了。
王挺现在是管圃的，穿的衣服换了，是杂役里好一点的那种。他从前院过的时候看见石头，站住，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走过来。
“石头哥。”
石头正在收扫帚。
“你……在这儿住着？”王挺往夹墙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住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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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挺站着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压低声音说：“前两天有个人来圃里。”
石头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把最里头那一畦看了很久。”王挺说，“他蹲在那儿，看了半天，还用手在土上按了按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。”
“没说。”王挺说，“他看完就走了。走之前问了我一句。”
石头等着。
“他问，这畦是谁管的。”
石头把最后一把扫帚立到墙角。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王挺看着他，没有立刻答。
“我说是我管的。”
石头点了点头。
他把手里那点活儿收干净，把袖子拉了拉。
“以后他再问，你就还这么答。”
王挺站了一会儿，想说什么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转身往后院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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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石头躺在铺上。
他现在明白苏师兄那天为什么站在药圃里看那么久了。那个人不是在看那畦里的草。
他在看那一畦最后一次“报”过的地方。
第四天早上，天刚亮，那个年轻人出来叫他。
“拿上扫帚。”年轻人说，“跟我去一趟药圃。”
石头拿着扫帚，跟着那个年轻人过了二道门，往后院走。
这条路他有小半年没走了。坡上的碎石还是那些碎石，路边那几丛矮树长高了些。走到药圃门口，他看见篱笆是新换的，横条比原来密。
苏师兄已经在里头了。
＊ ＊ ＊
他站在最里头那一畦边上。
石头在门口停下。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外，没有让他进去，也没有拦他。他就站在门槛外头，两只手握着扫帚。
苏师兄没有回头。他蹲下去，抓了一把土，捏了捏，把土撒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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圃里的东西变了。
石头一眼就看出来了。最里头那一畦他种过的那一株紫叶还在，可它旁边多了三株，是同一路货色，高矮差不多。旁边畦里的紫叶比从前密了一倍。整个圃比他在的时候还齐整。
王挺站在圃子另一头，手里拎着水瓢，站得很直。
“这一畦，”苏师兄说，“原来种的是什么。”
他这句话是问王挺的。
王挺答：“九节草。”
“三株？”
“三株。”
“什么时候没有的。”
王挺没有立刻答。石头站在门外，看见他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。
“去年秋天。”王挺说，“枯了。何管事报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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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师兄从畦边站起来。
他拍掉手上的土，转过身，走到圃子当间。他没有看王挺，也没有看石头——他看的是整片圃，一畦一畦看过去。
看完了，他回过头。
“这圃，二十年前的埂在哪里。”
王挺答不上来。
石头在门外，站在门槛上，看着那一畦的土。他知道那块地以前有多宽——何伯的册子上画过图，一畦一畦的格子，格子里点着圈。头几年的图上，最里头那一畦比现在宽，边上还有一小条。
那一小条后来并进旁边那一畦了。册子上没有写为什么。
苏师兄没有再问。他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槛那儿，他停下。石头往边上让了半步，低着头。
“你叫陈言。”苏师兄说。
石头没有出声。
“你在这一圃待过。”
石头说：“待过。”
苏师兄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应该知道，这一畦少的不只是三株草。”
他往前走了。两个年轻人跟上。走到坡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，回头把整片圃又看了一遍，像是要把什么记下来。
石头站在门槛外，等他们走远了才动。
他把扫帚往前挪了半寸，蹲下去。
门槛底下的土里嵌着一小块东西，是深色的。他用指甲抠了出来——是一小块泥，干硬，颜色比圃里的土深一档。
他把这一小块泥捏在手指中间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放进袖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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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捏着它往前走。
他见过这种泥。
对账那天，他把那个没有上账的坛子从架子底下抱出来，摆在院墙根那一排的最边上。坛口封的是泥，整整齐齐一层，泥上压着一个印。
封泥就是这个颜色——比圃里的土深一档，干的时候发硬，指甲划上去会掉一层粉。
他当时没有摸。他只是看了。
现在这一小块，是从这一圃的门槛底下抠出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