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师兄抱着册子，走到箱子跟前，把册子放进去，盖好。
他没有让石头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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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坐。”他说。
这一回石头坐了。案前有一张矮凳，他坐上去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苏师兄从箱子里取出另一本册子，坐回案后，翻开。
这本册子比药库里那本薄，皮是新的，边上还没有卷。
他把册子转过来，推到石头面前。

册子上是字。
他把眼睛放在那几行上，从左往右慢慢看。
他认得三个：一个“月”，一个“九”，还有一个“人”字。三个字都不在同一行。
他没有把那三个字念出来。他把它们的位置记住了——第一行有一个，第三行有一个，最底下那一行有一个。
石头认得的字不多。他看见那一页上有几行，一行开头是名字，名字后头跟着一个日子，再后头是一小截字。写得整齐，跟药库那本是一个写法。
“你认得几个？”苏师兄问。
石头说：“不认得。”
苏师兄没有追问。他把册子收回去，翻了一页，又翻了一页。

“这本册子上记的不是人。”他说，“记的是变化。”
他念了两行——念的是名字和日子，没有念后头那一小截。
“某个地方，某个人，身上起了变化。谁看见，谁报上来，就记一行。记的时候不问为什么，只问三样：是什么地方，是什么时候，变了什么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。
“药圃那几畦，二十年里报过两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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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头坐在矮凳上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他没有接话。他在心里把苏师兄念的那两行摆了一遍——名字他不认得，可日子他数得出数，那两个日子里，头一个比九节草那件事早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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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报上来的人，不一定有事。”苏师兄说，“可有一样：报了就得看着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看着的人，一般都能看住。看不住的，就往上报。”
石头问了一句。
他这句问得很慢：“报到哪儿。”
苏师兄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，他笑了一下——那个笑很短，只是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问到点子上了。”他说。

他没有答那个问题。
他把那本薄册子放进箱子，盖好，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案上。
是一枚木牌，方的，两指宽。牌面朝上。
石头看了那枚木牌一眼，没有再往下看。
他不用看。他见过。拉走何伯的那块牌、赵明家新门上的门环、崖底令牌背面的刻痕——都是那个印。

“我把你这一行往上写了。”苏师兄说。
他抬起头。
“写的是陈言，十三岁，朝阳观前院杂役，九月里进前院的。”苏师兄把木牌往他那边推了推，“这一行写得准不准，你自己知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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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头看着那枚木牌。
他知道自己现在有两件事可以说。
一件是说，那两个字他写得出。这一件他说不出口——他刚答过“不认得”。可那两个字他确实写过：在契的最上头，写得很慢，两个字一大一小，写完手在抖，那个抖他自己记得。
另一件是问“往上写到哪儿”。
他问了第二件。

苏师兄把木牌收进袖子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我只管写。写完了交给送册子的人。”
“谁送。”
“这个跟你没有关系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帘子跟前，把帘子掀开一半。
“你今天来这儿，是来领药的。”他说，“领完药回去扫院子。”

石头出了第二间，先去领药。
药是从药库提的。他走到矮墙边上站着等，老邱从里头出来，把一包东西递给他，没有抬头。石头说了一声“多谢”，往左手第三间送过去，放篮子、退半步、说一句、等一声、出来。
做完这些他回院子拿扫帚，接着往下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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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扫得很慢。
他在想一件事：走。
这个念头他不是今天才有的。他在山门外坐着的那一夜想过一回，在何伯被带走那几天想过两回，跑到嘴边又按下去了。今天这一次比哪一回都硬——他被写进去了，写在一本要往上送的册子上。
他一边扫一边算：他没有钱。他身上剩的只有苏师兄和沈锋给过的那点月钱，攒了几个月，不到二十个钱。他没有路引，不认得往哪儿走，也不认得哪条路是安全的。从这里下山要走两天，出东极大陆要过横断山脉，那是元婴修士才敢走的地方。
他算到这儿，扫帚停在方砖上。

还有一样他没算进去。
他要是走了，他爹娘还在村里。
半年前吴先生被带走的时候，吴先生的家里被翻到底，箱底都抬起来看过。石头那时候不懂——他今天懂了：那不是找东西，那是规矩。
一个人跑了，跑不掉的账会落在谁头上，他在药圃那几个月看得很清楚。何伯认了账，何伯认下来的那些活，全落到管圃的人名下——何伯一走，那几畦就归了他。
他把这一条在心里按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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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不了，那就得把东西藏起来。
石头把扫帚靠在墙上，站在廊根下，把身上过了一遍。
他怀里有一个布囊，布囊里是一枚令牌和一卷皮子。他屋里那只木箱里有何伯的册子，有一块写着字的木板，还有两身衣裳。他自己的东西就这些。
他说不出来苏师兄要找的是哪一样。可他看得出，那个人这一趟来，是要在院子里住下来的样子。

他想起一件事。
几个月前他从何伯的屋里出来，把那个人留下来的东西一样一样过的时候，做过一个动作——把右手攥起来，闭一下眼。
那个动作他做过很多回。

那天下午他把院子扫完，把扫帚立好，回屋。
屋里暗。他先把门掩上，没有插——插门更显眼。他在床沿坐下，把脚边那只木箱拖过来，掀开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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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眼前。
何伯的册子在最上头。册子底下是那块木板，正面“南”“年”，背面是他新认下的三个字。再底下是两身叠好的衣裳。
布囊在他怀里。

石头把手伸进怀里，把布囊掏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
布囊是硬的。
他看着它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把右手摊开。

他先放的是册子。
册子放在膝盖上，他的手掌隔着封面按下去。手心里凉了一下——不是很凉，比平常那点凉还轻些，像有人用指尖碰了他一下。
他攥起来，闭了一下眼。
手心里空了。

他张开手，检查了一遍。
空了。手心里什么都没有，掌纹还是那几条，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他把手翻过来看手背，也干净的。
他把这一下记住：第一次收册子，凉得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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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样是布囊。
他把布囊里的东西拿出来，一样一样过：一枚令牌，一面平，一面刻着那个印；一卷皮子，展开是一张图，一条弯弯曲曲的线，三个小圈，尽头一个方框。
这两样他没有摊在地上看。他把皮子卷回去，塞进令牌那块布底下，把布囊口收好。
他攥住布囊。
这一回凉得重一点——重得他手心发麻。
他没有松手。麻过去了他才张开，掌心又空了。

第三样他犹豫了。
箱子里还剩下那块木板。
木板正面写着“南”“年”，背面是他新认下的三个字。他天天看，看熟了。这块木头要是没了，他就得从头再记。
他把木板拿在手里翻了两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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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把木板收进去。
一块写着字的木板，看着像学字用的；就算被人看见，最多问一句“哪来的”。衣裳底下一块旧木板，比起空了的箱子，不算什么。
他把木板压在衣裳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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箱子里的东西归整完，他把盖虚掩上，坐回床沿。
他坐在那儿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手心朝下。
他现在怀里什么都没有。他原本揣着的那几样——何伯的册子、那块令牌、那卷皮子——全在他手心里那颗凉的东西里头。
他贴着自己心口按了一下。
那儿什么都不显。

他想起半年前的一件事。
那天夜里他坐在灶前，火早就灭了。他看着自己的手，想起镇上那辆车、那个手上缠白布的人。那时候他心里冒出来一句话——他还能装什么。
他想了一样东西。
是人。那个念头一出来他就掐掉了。
今天他收进去的是纸、是布、是石头，没有一样是活的。他想起那个念头的时候，心里动了一下。
他把这个动按住了。

天黑了。
他没有点灯。他把门拉开一条缝，往外看了一眼——廊下有人走过，是扫地的另一个杂役。
他把门关上，躺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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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天没亮，有人敲门。
石头起来开门。门外站着两个人，是跟苏师兄来的那两个年轻人。
前头那个往里看了一眼，说：“箱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