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天傍晚，沈锋来了前院。
石头正在院子里收扫帚。沈锋从二道门进来，没有往廊下走，径直走到他跟前。
“跟我走一趟。”
石头把扫帚靠在墙上，跟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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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锋把他带到夹墙那头的杂役房，进了他自己的屋。
屋里很小，一张床，一张桌，桌上摊着几本册子。沈锋把门掩上，没有插。
“坐。”
石头没有坐。
沈锋看了他一眼，也没有再说。

“二道门里那个人，”沈锋说，“三天没来了。”
石头说：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来。”
石头没有答。
沈锋走到桌边，把最上头那本册子翻开，又合上。
“他那条胳膊，是初八那天伤的。”他说，“初八你被叫到二道门里。”
石头站着没动。

“院里没有查。”沈锋说，“你知道为什么没有查。”
石头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查起来，第一个要查的是他。”沈锋说，“他打了老邱。”
他把册子放回桌上。
“老邱是杂役，他是执事。这一下打出去，他自己身上就带了伤。院里要是往下查，查到他脸上那道线，他自己的位置就保不住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所以他宁可当自己摔的。”

石头站在屋子当中。
他把沈锋说的这几句在心里排了一遍。他排出来的东西跟他自己想的差不多，只有一样不一样——他原来以为那是因为“强弱”，沈锋说的是因为“名分”。
一个执事打一个杂役，账落在执事身上；一个杂役打了执事，账落在哪儿，要看谁的名字能写进册子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锋说。
石头抬起头。
“那个坛子。”沈锋说，“我知道不是你拿的。”

“你也知道不是你拿的。”沈锋说，“可你得知道，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。”
他把桌上的灯吹了。
灯灭了。石头在暗里站着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沈锋说。
石头等着。
“过几天，观里要来一个人。”沈锋说，“他从外面来，住几天就走。这几天你少说话，别往二道门里头去。”
石头问：“他是什么人。”
“你不用知道。”沈锋说，“你只要知道一样：他不问药，也不问圃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他问的是人。”
石头在暗里站着，把这几句记住了。
“缺的那样东西，不是药。丢了要往上报。报了要来人。来人就要有一个人认。”
屋里暗下来。石头站在暗里，听见沈锋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你回去睡。”沈锋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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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头走出杂役房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抬头看了看二道门。
他想的是沈锋今天说的最后那几句。沈锋把话说到“要有一个人认”就停了。
石头在心里把后半句补上了：上一个是何伯。

第九天早上，前院的气氛变了。
石头扫地扫到二道门里的时候，看见廊下站着三个人，是平时不站在这儿的。二道门开着，不是平时那条缝，是敞开的。门框两边各站一个杂役，手垂着。
石头没有多问。他沿着廊根往里扫，扫到第二间门口，又往回扫。
扫到第二间门口的时候，他看出了一点不对。
门口的席子换了新的。昨天还是旧的，边角磨白了，今天换了一张，边角还翘着。廊柱上那盏灯也添过油，灯罩擦过，亮得不寻常。二道门里那两个杂役是头院的人，不扫院子，平时不站在这儿。
石头把这几样记住了。他一边记一边算：这些活不是今天早上做的，是昨天或者前天做的。
有人早就知道他要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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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升到廊柱顶上的时候，人来了。
从二道门外进来一个男人，四十来岁，穿青灰色的袍子，袍子下摆是直的，走路的时候不飘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，手里都提着箱。
石头站在廊柱后头，低着头扫。

那个男人在廊下站住了。
跟着他的一个年轻人上前一步，把手里那只箱放在矮几上，打开。石头只看见箱盖里面的颜色——深色，皮的。年轻人从箱里取出一样东西，递给那个男人。
是一本册子。
石头扫帚的手停了一下。
那本册子的皮，是深的，磨得发亮，边上有一圈卷。跟药库里最里头那一排架子上那本，是一个样子。

那个男人把册子接过去，翻了两页。
他翻得很随意，翻完合上，夹在胳膊底下。他跟廊下的人说了两句话，声音不高，石头听不清字，只听见调子——很平，像在交代一件早就定好的事。
然后他往前走。

石头往柱子后头退了半步，让开路。
他低着头，眼睛放在脚前三尺的地方，扫帚在地上慢慢地走。那个男人的脚步从他跟前过去，一、二、三——第三步的时候，脚步停了。
石头没有抬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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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男人站在他跟前。
石头能看见他的衣摆，青灰色，下摆离地一寸，一动不动。院子里很静，廊下那三个人也不说话了。
过了两息，那个男人开口。
“抬头。”

石头把扫帚放下，直起腰，抬起头。
两个人隔着两步。那个男人的脸瘦，眉很淡，眼睛里没有多少东西——他看人的样子跟别人都不一样，别人是从脚看到手，他是从眼睛看进去。
他看了石头一会儿，然后说了一句。
“你叫陈言。”

院子里没有人动。
石头贴着廊柱站着。
他没有答“是”，也没有答“不是”。他这半年学的第一件事就是：不知道该怎么答的时候，一个字都不说。

那个男人没有再问。
他把夹在胳膊底下的册子往上提了提，从石头身边走过去，进了第二间。
跟着的两个年轻人也进去了。门在最后一个人身后合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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廊下三个人散了。
石头弯下腰把扫帚捡起来，接着往下扫。他扫得很慢，一下一下。
他今天知道了三件事。
那个人手里那本册子跟药库里那本是一样的皮。
别人叫他苏师兄。
而他叫得出自己的名字。

苏师兄进了第二间之后，石头接着扫地。
他把廊下那一段扫完，扫到院子东头，又扫回来。门一直关着。太阳从廊柱上移到院墙上，又移到方砖上。
他一次也没有往那扇门上多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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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小半个时辰，门开了一次。
跟着苏师兄来的两个年轻人里，走在前头那个出来，在廊下站了一站，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。
石头正扫到方砖那一块。他没有停。
“扫院子的。”
石头把扫帚靠到墙上，走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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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间比他想的深。
外头那一间是普通的静室：地上一张席子，墙边一个木架，跟他送药时去的第三间差不多。年轻人领着他往里走，过了一道挂着布帘的门，进了里头一间。
里间摆着三只箱子，都开着。两只箱子里是衣裳和包袱，第三只箱子里一层一层码着册子——石头看了一眼就不看了。屋子当中有张长案，案上摊着一本册子，册子边上压着一块东西。
苏师兄坐在案后。
三只箱子都是新的，铜活没锈。左边那只的盖没有全开，锁扣搭在边上——扣子上有一个印记。石头看了一眼就低下头，没有再往那儿看。
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同一个印。他只知道那是个方框，框里头有几道。

他没有让石头坐。
石头站在案前两步的地方。
苏师兄先把册子往后翻了几页，翻到一处停住，抬头看了石头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他翻页的时候没有声音，纸从他指头底下过去，很轻。
然后他把案上压着的那块东西往前推了半尺。
那是一块扁石，巴掌大，颜色深，面上磨得很光。

“手放上去。”苏师兄说。
石头把手放上去。

扁石是温的。
石头等着。他记得测灵那一回，那块石头一人高，颜色更深，上头有一层薄光；他把手放上去的时候，石头是凉的，比井水凉。这一块不是。这一块是温的，跟他自己的手心差不多。
手心里那颗东西没有动——不是不动，是往里收了一下，跟那天灰袍执事扫院子那一下一样。
他把手心攥了一下。这是他收东西的习惯动作。
扁石里很轻地响了一声，像两样东西在石头里头碰了一下。
苏师兄正好低头翻册子。他翻了两页，没有抬头。
他等着，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
苏师兄也没有看石头，他在看石头那只手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石头的手心开始出汗——他把手在扁石上按着，不敢动，也不收回来。汗从掌心里往外渗，他不知道苏师兄看不看得出来。

“拿开。”
石头把手收回来，放进袖子里。
苏师兄低下头，在册子上写了一笔。他写得很慢，写完了把笔搁在案上，合上册子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
“这块石头是量气的。”他说，“你身上没有气。”
石头站着，没有答。
他手心里那颗东西还收着，收得很紧。他说不清是这块石头在他身上量不出气，还是那一点刚进门的气被吃掉了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：这块石头今天没有量出他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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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案前站着，没有动。
屋里很静。外头院子里的日头照到方砖上，一块一块地亮。
“你在这一圃里做过什么。”苏师兄问。
他张开嘴。

苏师兄看着他的嘴。
看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你不说也行。”
他把案上的册子拿起来，夹在胳膊底下，站起来。
“我这一趟来，本来就是来找它的。”他说，“它不在你身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