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
书名:问心求仙 作者:皮鹏大侠 本章字数:3212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26

他没有一口气读完那本册子。
他一天读一点,晚上就着油灯,把认得的字挑出来。读不快,一行字要看好几遍才能把意思串起来,串不起来的就先放着,等以后认了字再回来。
读了半个月,他读到了第二回。
    *    *    *
第二回还是在那几页中间。写法跟头一回差不多:某年某月,九节草枯,第二天又立起来,看圃的人把它烧了。
这一回底下也隔了空行,最底下写着一行字。
石头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认下来:“第二次”。中间那个字他这回认得了——是个“二”。
他把册子往前翻,翻回第一次那一页。
那一行写的是“第一次”。
他盯着“一”和“二”看了很久,然后往后翻。
他把两页来回翻了几遍。头一回那一页在这一叠的中间,第二回那一页在好几叠之后,中间隔着十几年的种药记录。也就是说,这件事不是连着出的。中间隔了十几年。
石头把手指头按在“第二次”那三个字上,按了一会儿。
他心里有个东西在往上冒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觉得背上有点凉。

他这一遍不是找九节草。他找的是名字。
册子上的活计后头都有名字。谁下的种,谁浇的水,谁收的。字迹是何伯的,名字是何伯写的。
他把每一页后头的名字都看了一遍。

有的年头,那几畦的名字是一个人。过了几年,换成另一个。再过几年,又换。
他数了数。
从册子头一页算起,二十年,那几个名字一共换过三回。
    *    *    *
头一回换,在第一次之后不到一年。
第二回换,在第二次之后也是不到一年。
第三回,就是他自己。
他把这三个日子抄在心里:第一次,第二次,还有他自己来的那一天。他数着这中间隔了多少年——十几年,又十几年。
他忽然想起来,何伯看这圃看了二十年。
也就是说,何伯来的时候,第一次那件事刚刚过去没多久。何伯接了那几畦,接的是一块别人留下来的地方。

石头坐在床沿上,把册子摊在膝盖上,没有动。
他想起那天夜里,何伯站在畦那头的样子。何伯走过来,低头看那株立起来的草,看了很久。
那时候石头以为何伯是在看那株草。
现在他知道不是。
何伯是在数。他在数这是第几回。

他想起何伯蹲下去,把草从根上切了。
何伯当时说:“死过的药,不能留。”
石头那时候以为那是老人的讲究。
现在他明白:何伯是想把这一回断在这儿。药没了,报告上写的还是“枯了”,这件事就能过去。
可它没过去。何伯不知道几天之后要来验。
    *    *    *
他想起何伯说“这一圃是我的,这几天夜里,是我在这儿”。
那时候他以为何伯是在护他。
现在他知道,何伯不只是在护他。何伯是在认账。
何伯见过两回。他知道前两回之后,管那几畦的人都没了。他也知道自己躲不过第三回。
可这一回不一样。
上头没有把他送出去。他们把他留在观里,挪到上头第七级,让他去看那十二畦空畦。
没有人说为什么。
石头把这件事跟那天下午那两株草摆在一处。他摆出来的结果只有一条:何伯认了账,账却没人收。人被挪走了,账还挂在那儿。
他挑了一个人陪他一起去。
石头在床沿上坐着,把这句话在心里翻过来看了一遍。
何伯那天夜里看见他站在那株草前,何伯没有喊,没有骂,也没有问他怎么弄的。何伯只是走过来,看了一眼,蹲下去,把草切了。
那时候石头以为何伯是怕。
现在他明白,何伯不是怕。何伯是认出了这件事。
一个人认出了一件要人命的事,他没有跑,也没有告发,他做的事是——把草切了,把那一畦交给一个新来的孩子,然后在人来问的时候,站出来说“这几天夜里是我在这儿”。
石头想到这儿,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他那时候还以为自己瞒过去了。

石头把册子合上。
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坐了很久。
屋里没有别的声音。篱笆那边的草被风吹得响了一下,又停了。

他算了算。
他欠何伯的,不是一株草。
    *    *    *
他把册子翻到那两页,把那两个日期又看了一遍,记住了。
然后他把册子塞回床板底下。

第二天早上,沈执事来了药圃。
他站在畦边上,看了看,说:“三天后有客到。”
石头问:“什么客。”
沈执事说:“上头的人。要用药。”
他往最里头那一畦看了一眼。
“那几株,你看着些。”

沈执事走了以后,石头在畦边站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那天带走何伯的那两个人,穿的不是观里的衣裳。
他们手里拿着一块木牌。牌子上有一个红印。
那个印子他认得。

那天夜里,石头在药圃里蹲了很久。
    *    *    *
他把最里头那一畦看了一遍。
畦里剩两株。一株是原来的,跟石头一样高,叶子窄,颜色暗。
另一株是那截根发出来的,现在还小,两片叶。
他蹲下来看那一株小的。小的那株长得很慢,两个月才长到两片叶。他不知道九节草小的时候本来就这样,还是因为他喂过那三夜,把它的根喂坏了。
他伸手在那片叶子上碰了一下。叶子是软的,凉的。

他在心里把这件事摆了一遍。
三天后上头的人来。他们要用药。
他们要用的,会是最里头那一畦。
那两株会被人看见。会被人摸。会被人问:这一株怎么这么小,那一株怎么比年纪轻。
石头在心里往后想了几步。
他们会问这一株是怎么来的。他会说是补的。他们会问谁补的。他会说是何管事。他们会问何管事怎么补的。他答不上来。
他会答不上来。到那时候,他们就会来看他的手。

石头蹲在畦边,把手伸进土里。
他摸到了那一小株的根。
    *    *    *
他的手在土里停了很久。

他想起何伯蹲下来的样子。何伯的膝盖不好,蹲下去很慢,蹲到最后还要扶一下畦边的石头。
他想起何伯说过的那句话:这一圃是我的。
他也想起何伯切草的时候,那把刀很钝,是压着切的。何伯不是在割,是在断。
何伯那天就断过一回。断掉了那一株,可他断不掉这一畦。
因为这一畦里还有一株。一株活着的大草,和一株从死根上发出来的新芽。
石头把手从土里抽出来,坐在畦边。
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知道,可他知道。
他在畦边坐到后半夜。夜里的药圃没有人来,前院的口诀早停了,值夜的人打过两遍更。他坐的那块石头是凉的,凉气从裤子上来,坐久了腿是麻的。
他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摆。摆在最上头的一条是:那两株不能留。摆在底下的一条是:何伯看了这圃二十年。
两条他都认。可这两条不能同时留住。

石头把手抽出来。
他站起来,去工具房拿了一把小锄。
    *    *    *
他先拔的是小的那一株。
小锄下去,绕着根刨了一圈,把土拨开。根是白的,很浅,才长出来没多久。
他把小的那株连根拔起来,放进怀里。
然后他去拔大的那一株。

大的那一株不好拔。
根扎得深。他刨了三回,才把主根刨出来。主根比他的手指头粗,颜色发黑,往下还有须。
他拔的时候用了力,拔出来的一瞬间往后退了两步,差点坐在地上。

两株都在他怀里了。
    *    *    *
石头把土填回去。他没有填平就走——他填平了,又用脚踩了踩,最后从旁边的畦里抓了一把湿土,撒在上头。
他往后退开两步,看了看。
看不出这一畦少过东西。

那天夜里他去了后山。

后山根底下有一块空地,是杂役们倒灰的地方。他挑了那儿。
他找来几块干柴架起来,把两株药放在上头。
打火打了七八下,火起来了。
    *    *    *
他蹲在火边上,看着那两株烧。
叶子先卷起来,起了泡,出烟。烟是白的,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,不难闻,可也不是香味。
火把根也烧上了。根难烧,烧了很久才出火。烧到后来,整株都黑了,缩成一团,跟炭一样。
烧到一半的时候起了一阵风,火苗往一边倒,差点扑到旁边那堆干草上。他伸手把着火的柴往中间拨,手背蹭在火上,烫了一下,他没缩手。
他看着那两株在黑里缩下去。他想起何伯蹲在畦边看那一点绿的样子,何伯的膝盖不好,蹲下去很慢,蹲到最后还要扶一下石头。
何伯看了很久。何伯说这一株要是长起来,是三年以后的事。
三年以后的事,现在没了。

石头一直蹲到火灭。
他把灰拢起来,用脚踩进土里,又拿旁边的土盖了一层。
然后他往回走。

走到半路,他停下来。
他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,把两只手摊开看。
手上什么都没有。手背上有一道烧过的印子,是刚才拨火的时候蹭的。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回了院子。
    *    *    *
第二天早上他去浇水。
最里头那一畦,跟别的畦看起来一样。

三天后,来人了。

来了两个人。一个是上回验药的灰袍执事。另一个年纪大些,穿一身深色的袍子,手里空着,什么也没拿。
两个人在药圃里走了一圈。
走到最里头那一畦,灰袍的执事停下。
他蹲下去。
石头站在几步外,手里拎着水瓢。
    *    *    *
灰袍的人用手把畦里的土扒开了一小块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
“九节草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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