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石头去了何伯的屋。
屋里点着一盏灯,灯油快干了。
何伯坐在床沿上,膝盖上放着一样东西。石头走近了才看清——是一本册子,薄的,皮子磨白了。
“拿着。”何伯说。
石头没有接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这圃里二十年的东西。”何伯说,“什么时令下种,什么药怕水,什么药怕晒。”
石头问:“你给我做什么。”
何伯把册子放在床上。
“你要是走得了,就把它带走。”
石头说:“我不走。”
何伯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不走。”石头又说了一遍。
* * *
何伯没有再说这件事。
他把灯吹了。
石头站在黑里,站了一会儿,退出来。
第三天早上,前院来人了。
来了两个。
这两个穿的不是观里的衣裳。一个穿灰,一个穿黑。衣裳的料子比观里的厚。
走在头里那个,手里拿着一块木牌。
木牌是方的。
石头正在井边挑水。
他把桶放下的时候,看见院子里的人都往两边让。
跟镇上那回一样。让得很快,让完了就低着头。
* * *
那两个人走到何伯的屋门口。
穿灰的那个敲了三下门。
“何管事。”
门开了。
何伯站在门里。他已经穿好了衣裳,头发也梳过。
“跟我们走一趟。”穿灰的说。
何伯说:“是。”
石头站在井边。
他看见何伯从屋里出来。
没有绳子。没有人押着。
两个人一左一右,走在何伯两边,可他们没有碰他。何伯自己走,一拐一拐地走。
走到院门口,穿灰的回头对院里说了一句。
“后圃管事,撤了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本簿子,翻开,念了一句,“上头第七级,十二畦空着。从今天起你看畦。”
他没有说为什么。
院子里没有人问。
说完,他把手里那块木牌翻了过来。
牌面朝上。
上头有一个印。
红印。跟令牌上那个一样。
穿灰的把牌子收起来。
“东西今天收好,明天上人。”他说,“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石头站在井边,看着那块牌子。
他认得那个印。
院子里没有人说话。
* * *
石头看见了那两个人怎么走。
他们走得一点也不快。穿灰的走在何伯左边,穿黑的走在何伯右边,两个人的脚步都放得很松,肩膀也是松的。他们不看何伯,也不看两边的人。
走在最前头的那个,手里拿着那块木牌,牌面朝下,贴着大腿。
这么走,看起来像是三个人一起出门。
石头后来想了很多回这一趟路。他想明白了一件事:如果他们是押着他走的,院子里的人会怕;他们这么走,院子里的人只会看。
石头站在井边,手里还攥着井绳。
他想说话。
他张了嘴。
“何伯——”
那两个字在他嘴里,没有出去。
他站在那儿,张着嘴,什么也没喊出来。
* * *
何伯走到院门口,停了一下。
他回过头。
他没有找谁。他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遍,最后落在井边。
落在石头身上。
他看了石头一眼。
只有一眼。他没有说话,脸上也没有表情。
那一眼不长。石头后来想起这一眼的时候,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。可他那时候什么都没看出来。
他记得的是何伯的手。
何伯站在院门口,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。右手的手指头蜷着,拇指压在食指上,压出一道白。
那是他攥东西的手。他这辈子攥过不少东西:水瓢、萝卜、药锄、木棍。
那一天他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然后他转回头,出了院门。
院门关上了。
院子里的人慢慢散开。有人去挑水,有人去灶屋。小满蹲在地上,把鞋跟拔了拔。
石头还站在井边。
沈执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。
“绳子松了。”
石头低头一看,井绳从他手里滑出去了一截,绳头拖在地上。
他把绳子捡起来。
他问了一句。
“他瞒了药,你们不打他?”
沈执事看他一眼。
“打他做什么。”
“他犯了事。”
沈执事把手里的簿子夹到胳膊底下。
“打人的手,心里要长东西。”他说。
他往院子那边走了。
石头还想问一句:上头第七级是什么地方。
这一句他没有问。沈执事已经走到院子那头了。
* * *
小满后来跟他说了一句。
“第七级是空畦。”小满说,“十二畦,一株都没有。上头没人下来过。”
* * *
石头站在井边,把那句话放进心里。
打人的手,心里要长东西。
那天下午他去了药圃。
最里头那一畦还在。
土面上那一株小草还在,两片叶子,颜色发暗。
石头蹲在畦边。
他把手摊开,盖在那一小块土上。
手心里什么也没有。
不凉。不麻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等了一会儿。他等了很久。他把手挪开,又盖回去。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* * *
石头坐在畦边的石头上。
他往院子那边看了一眼。何伯的屋门关着,门口那块他坐了二十年的石头上,没人。
石头在那儿坐到天黑。
他一直没有哭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往院子那边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他忽然想不起来一件事。
何伯姓什么。
他知道这个人叫何伯,知道他看圃二十年,知道他一条腿是瘸的,知道他吃饭不出声,知道他半夜会咳。
可他想不起来何伯姓什么。
因为从来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。
何伯走了以后,药圃归了石头。
沈执事是第二天早上来说的。
“那一畦你既然管过,就接着管。”他说,“别的照旧。”
石头答:“是。”
沈执事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何管事的屋子空着。你搬过去。”
何伯的屋在后院最北边,紧挨着药圃的篱笆。
屋里很小。一张板床,一张缺角的桌,桌上一只茶碗,碗底有一圈茶垢。墙角立着一只木箱,箱子没锁,盖子上压着一块石头。
墙上钉着一根钉子。钉子上挂着那根木棍。
石头把木棍取下来。棍子很轻,木头被手磨得发亮——何伯拄着它走了二十年。
他抡起来,往床板上砸了一棍。
棍子断了。断口上的木刺扎进他手心,扎出一串血珠。
血珠刚冒出来就停了。手心里那颗东西凉了一下,血就不流了。
他攥着那半截断棍,站在屋当中喘了两口气。然后他把断棍放在桌上,断口朝着门口。
“地我要拿回来。”他说。
他停了停。
“人也得带回来。”
他说得很轻,像怕隔壁听见。
他没有马上动别的东西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屋里看了一遍。这间屋比他家那间草屋还小,可比他家干净。桌上的茶碗是扣着的,扣得端端正正。墙角那只木箱的盖子压着一块石头,石头斜着放,看得出是常年压着的姿势。床板上铺着一张草席,席子边上磨出了毛,中间那片倒是平的——一个人在这张床上睡了很多年,才会磨出那样一片平。
石头把茶碗拿起来看了看,碗底那圈茶垢蹭不掉。他把碗放回去,还是扣着放。
* * *
那天下午他把自己的铺盖卷搬过来,铺在板床上。
床板是拼的,三块板,中间有缝。他铺褥子的时候,有一块板翘了一下。
他把褥子掀开,把那块板抬起来。
底下有东西。
他先摸到的是一层灰。然后是指头底下的一块硬东西,方的,跟他的手掌差不多大。
他把那东西拿起来,走到门口,就着外头的光看。
是一本册子。
是一本册子。
薄的,皮子磨白了,边上卷。跟他的手掌差不多大。
石头把册子拿出来,坐在床沿上,翻开。
第一页上是字。写得歪,一行高一行低,可笔画是稳的。
他认得几个。
“二月”,“下种”,“水”。
剩下的他都不认得。
他往下翻。
一页一页,都是这种字。写着日子,写着活,写着天。
有几页上画了图。画的是一畦一畦的地,格子里点着圈,圈有的大有的小。
有一页的角上写着“霜早”,底下划了一道。
有一页写着“枯”,底下也划了一道。
* * *
石头读得很慢。
他一页一页地看,认得的字挑出来,不认得的空着。
他这么读了两个晚上。
第一个晚上他读到一半就放下了。字认得不多,读一页要花很久,眼睛在灯底下熬得发酸。他把册子合上,躺下,翻来覆去睡不着,又爬起来点上灯,接着读。
第二个晚上他读得快了些。他发现册子是有顺序的:一年一叠,一年一叠,翻到头就是最早的那一年。他从后往前翻,翻到第三叠的时候,看见了“霜早”那两个字。
那两个字他认得。去年冬天他爹说过,霜来得早,坡上的麦苗冻死了一片。
他坐在灯底下,忽然觉得这本册子没那么远了。写这本册子的人跟他一样,也在算天、算水、算收成。
第三天晚上,他翻到中间的时候,停住了。
这一页跟别的不一样。
别的页上写的是活:下种,浇水,除草,收。
这一页上只写了一件事。
石头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。
有几个字他认得:九,草,死,生,烧。
剩下的他不认得。
可他把这几个字摆在一起,意思就出来了。
九节草死了。
又生了——他猜是“又”,那个字两横一撇,他在书上见过。
然后被烧了。
石头把册子凑近灯,又看了一遍。他数了数字的行数:三行。前两行像是记事的写法,后头隔了空白,最底下单独一行。
* * *
那一行字很短。他一个一个认过去,认出了三个字里的两个。
第一个是“第”,最后一个是“次”。
中间那个字他不认得。
石头把册子合上,放在膝盖上。
屋里静。外头起风了,风从篱笆那边过来,把窗纸吹得响。
他把册子又翻开,翻到那一页。
他看着中间那个字。
那个字的左边是一个“一”。
右边……他说不上来。
他往后翻了一页。
后一页上是种药的事。再往后也是。
他一页一页地往后翻,翻得很快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什么都没有。
他又翻回来。
* * *
就在回来的时候,他的手指头在册子的边上刮了一下。
册子是薄的。可是这一本,比它看上去要厚一点。
石头把册子立起来,对着灯看。
在中间那一页的后头,夹着一样东西。
他把那一页和后一页分开。
两页中间夹着一张纸。
纸很薄,颜色比册子的纸深,折了四折,压在中间。
石头把那张纸取出来。
他没有马上打开。
他先看了一眼那一页上那行字。
那一行字的最后,“第”和“次”中间那个字,跟这张纸有关系。
他把纸展开。
* * *
纸上有字。
不是何伯的字。何伯的字歪,大,行距松。这一张上的字小而匀,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,跟书上印的一样。
石头认得其中三个字。
第二个是“年”。
第四个是“月”。
最后一行末尾,有一个字他认得。
那个字他在皮子上描过很多回。
他把纸放回册子里,把册子合上。
他没有再翻。
他坐在床沿上,坐到外头天开始发白。
那一夜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右手摊开,掌心朝上,放在膝盖上。
他想起白天那颗东西是怎么把那一层青卷进去的——它往里收。他试着反过来:不往它那儿收,让它往外走。
他先想手心,再想腕子,再想肘弯。
手心那儿动了一下。不是凉往外走——是那颗东西跟着他的念头挪了挪,挪了半指,又回来了。
他试了三回,三回都一样。
第四回他不试了。他把手合起来,记住了这一件事:它听得见他想什么。
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册子从怀里拿出来,重新塞回床板底下。
然后他把那块板压平,把褥子铺好,把角掖进去。
他出门去挑水。
水桶在井边。他绞水的时候,手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