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两日,卢岳送水进阁。
水桶刚搁下,文老倌从书架的阴影里出来,朝他勾了勾手指,转身往阁后走。
阁后有一间小耳房,堆着浆糊、麻纸和裁坏的废页,文老倌就睡在这里头。一铺小床,一床旧被,墙上一盏油灯,灯芯剪得极短。床头的木箱上摞着三本补到一半的书,书页全拿石头压着。老倌的日子就在这一屋浆糊味里过,山上的事,他一概不沾。
他把门掩上,没插。搬了条凳让卢岳坐,自己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笼在袖子里。
“那日问你的话,”他开口,嗓子又低又哑,“你别当我多嘴。”
“老倌说的是。”
“你那块玉,”文老倌看着他,“不是刨出来的。”
卢岳不接话,脸上还是那点木木的神气。
文老倌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开口,忽然叹了口气。这一叹叹得极长,把他那点佝偻又压弯了一分。
“罢了。你不说,我不问。”他道,“我只跟你讲一桩旧事。你听完,东西怎么处置,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油灯的火苗定定的。
“三十年前,我上山的第三个年头。”文老倌道,“那年秋天,山下岳阳城出了个大动静。城东白家的老爷子,花大钱下了一趟东海海市。回来的时候,三船的货,船头供着一口箱子。老爷子自己说的,给老祖宗续命的仙缘。”
“续命。”
“续命。”老倌点头,“白家那老爷子,练气九层,卡了十几年,就差一步。他觉着那口箱子是他的机缘。为了这趟海市,他把祖上传下的一处矿契也卖了。族里人劝,他不听,说人死账空,要那些做什么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,”文老倌的手在袖子里动了动,“半年。就半年。白家先是下人夜里说胡话,说什么地底下有东西喘气,喘得整座宅子的地皮都是温的。主家不信,请了道士打醮,道士打完醮,钱都没敢拿全就走了。再往后,家里一房一房地死人。头一个走的,是白家大房的长孙,成亲刚满一年。他媳妇哭疯了,抱着人喂水,喂到天亮,自己也睡下去没起来。白日里好好的,夜里睡下去,天亮就没气了,脸上还带着笑。官府来查,查不出。请了修士来,修士在门外站了一站,转身就走,只丢下一句话,这宅子住不得了。白家加钱,修士道,加多少都一样,这宅子里的东西,不归阳间管。”
卢岳坐着没动。他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指头抵着掌心。
“白家把宅子封了,人搬去城南别业。”老倌接着道,“老爷子不服,托人把那口箱子送出了城。送去了哪儿,没人知道。箱子出城的第七十天,一个雪夜,白家满门,连别业带老宅,一夜之间没了。老宅走水,烧成白地。官府的卷宗上写的是失火。”
“满门。”卢岳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平的,“连主家带下人。”
“连狗都没剩。”文老倌道,“收尸的时候,仵作说了一句怪话,说这些人身上没有伤,骨头缝里全是空的,跟叫什么东西吸干了似的。这话出了仵作的嘴就没了,谁也不许传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远处阁里有翻书页的响动,一下,又一下。
“东西呢。”卢岳问。
文老倌的眼皮抬起来,那只坏眼和那只好眼一齐落在卢岳脸上,落了足有五息。
“没找着。”他道,“烧完的第三天,城里来了七个外乡人,穿着体面,出手也体面。他们雇了人,在城外刨了三天的地,东门外刨完刨西门外,深处挖下去一丈多。三天,什么都没刨着,走了。打那以后,城里没人敢提白家。说书的不敢说,写志的不敢写。《南岳地志》岳阳城那一卷,你见着了,刮痕就是打那儿来的。”
“刮痕是新的?”
“是新的。”老倌道,“我上山这些年,那卷书刮过三回。一回比一回白。”
卢岳坐着,背挺得很直。他脸上什么都没有,袖子里那只手已经攥成了拳。
他听明白了。
娘把他推下井道之前,头顶上有人吼,那东西在哪。蒙面人在废墟里翻,翻来翻去就一句话,从东海带来的旧物。爹把他往外推,塞给他一枚玉佩,只来得及说半句,埋在城外。
三十年前,岳阳城白家,东海来的东西,满门。
三年前,岳阳城卢家,从东海带来的旧物,满门。
白家的老爷子把箱子送出了城。城外。爹说埋在城外。
他把这些一行一行码在心里,脸上不动,喉咙里那股腥甜压了一压,压下去了。那口井道里的风声,那夜的火光,全从心口底下翻上来,他一寸一寸把它们踩回去。
“文老倌。”他开口,声音还是平平的,“白家宅子里那个喘气的,后来呢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倌摇头,“有人说是宅子底下的地气,有人说是那口箱子里养出来的。没人敢去刨。三十年了,那片白地荒着,谁买谁死,岳阳城的人宁肯绕着走。有一年,一个外乡的木匠不知道底细,在那片白地上搭过一间棚子。棚子搭好的第三天,木匠害起热病,说什么也不肯再进那片地,工具都不要了,连夜出了城。”
“那东西在箱子里。”
“箱子送出城了。”文老倌道,“送东西的,是白家一个远房。后来有人说,那人在西边做过货郎。再后来,就没人知道他死在哪儿了。”
卢岳点了点头,他不再问了。
从耳房出来,天擦黑。他把空了的扁担搁上肩,一步一步往回走,走得不快。文老倌送到小门口,没再说话,只在最后道了一句:“东西收好。”
最后又添了半句,“也离我远点。”
卢岳应了一声,走了。
当夜,泉眼边的白石圈里,崖底下的声音又来了。一明一灭,喘得比前几夜都沉。搁在从前,他只当那是崖底的东西在活。今夜他蹲在白石头上,听了半夜。
白家的宅子底下有东西喘气。崖底下也有东西喘气。
这两口喘气是不是一路的,他不知道。他把怀里的东西隔着衣裳按了一遍。玉是温的,匣是凉的,快三年了,一直一个温一个凉。爹留下的两样,一件藏着字,一件不肯开。
今夜他头一回把它们跟那两口喘气放在一处想。想到这里,他把这个念头掐了。不敢想。想了,就得开匣。
他知道的是另一件事。爹临了塞给他的那枚玉佩,玉里头藏着字,字里那道符,跟地志里描在岳阳城卷边上的符,一模一样。
爹知道那东西。爹不但知道,爹跟它沾了三十年。
埋在城外。城外。哪座城的城外,爹没说完。可白家的箱子送出了城,白家就没了一家。他家的祸从东海追来,追了三十年,追到岳阳城,追进城主府。
这笔账,如今才算连上头一页。
他把脸埋进膝盖里,蹲在白石圈当中,肩背一抖一抖,抖了很久,他压着声也哭了很久,嘴里一直嘀咕着:“爹没了,娘没了......我要活着,我要活着......只有活着,才有报仇的希望。”
第二天一早,他照旧挑水送阁。文老倌在案前补书,见了他,眼皮都没抬。搁水的位子换了,从廊下换到了门外的台阶边上。
再往后,他进阁,老倌就出耳房。他在架上取书,老倌就往里间去。见了面,绕着走。水桶搁在台阶边,老倌拿一根竹竿把桶勾进去,人不出屋。有几回他挑水进阁,老倌听见动静,补书的笔都停了,等人走远了才接着落笔。
那枚灵石的账,两清了,话也两清了。
卢岳不恼。
他在阁外的日头底下站了一晌午,想明白了一件事。刮痕三回,一回比一回白。白家的宅子烧了三十年,城外刨地的人来过不止一拨。这世道上找那件东西的,从来不止他一个。
老倌怕的不是他。
老倌怕的是他怀里那块玉,怕的是那个找字,怕的是三十年前没死绝的账,在这山上又活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