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渡口往南，他走了一天半。
第二天晌午，路上的人多起来。
先是三三两两，后来成了一串。都是往一个方向去的，有牵驴的，有推车的，有坐轿的。路上有孩子，有大孩子，还有几个跟石头差不多大的，穿得比他好。
石头走在路边，走得靠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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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偏西的时候，他看见了那座山。
山不高，山腰上有一片房子，屋顶是青色的。山脚下有一道石牌坊，牌坊上三个字，石头只认得最后一个——那是“观”字。
石牌坊底下排着队。
队伍从牌坊底下一直排出来，弯了两道弯，看不见头，也看不见尾。
石头站在路边的树下，把队伍看了一遍。
他没有马上过去。他数了数，队里大概有三四百人。
他还看出来一件事：队伍分两段。
前一段的人少，站着的人多，穿得好，坐下来歇的也多。前一段的人进门的时候，守门的道士只看一眼手里的帖子，就放进去。
后一段人多，挤成一片，都是一样的人。
石头站在后一段的尾巴上。
他前头站着个瘦瘦的妇人，牵着一个男孩。那妇人跟旁边的人搭话，声音不高，石头听得见。
“三年一回。”她说，“方圆百里的都往这儿赶，一回来的人比一回多。”
“挑几个？”
“没个准数。”她说，“去年那批留下十一个。你猜多少人来了。”
那人没猜。
“八百多。”

排到一半，前头吵起来。
一个妇女拽着一个孩子的胳膊往前头挤，被人拦住了。
“他爹是城里的，有帖子——”
“帖子呢？”
“帖子在城里，我们来得急——”
“没帖子就后头排。”
那妇女站在那儿，不肯走。后头有人喊了一声“往前走啊”。她最后拽着孩子退回后头来了，嘴里一直说着什么。
石头看着。
他把这件事记住了。

排队排到天快黑。
石头站在队伍的尾巴上，一点一点往前挪。
前面那些人说话，他都听着。
他听懂了这件事：三年一回。三年一回，朝阳观开山门。开山门，测灵根。
有灵根的留下。没灵根的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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轮到他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一半，牌坊底下点了四盏灯。
一张桌子，桌子后头坐着一个道士。道士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道童。
“名字。”道士说。
石头愣了一下。
他往前走了半步，把手伸向桌上那支笔。

他会写几个字。
不多。教他认字的不是人，是一本书；教他写字的是他自己，在灶屋的木板上，用一截炭。
他记得“陈”字的样子：左边一只耳朵，右边一个东。
他也记得“言”字——这个字他在书上见过好几回，上头一横，底下两横，中间一个口。
石头把笔捏在手里。笔比他想的沉。
他低下头，在册子上写。
写得很慢。写完一看，两个字歪歪扭扭，一大一小，笔画抖得像刚学走路的孩子。
他把笔放下。
他抬起头的时候，看见那个道士还在看册子上那两个字。
道士看了一眼那两个字。
“这字谁教你的。”
石头说：“没人教。”
道士抬起眼睛看他。
他看了石头一会儿，没有再问。他拿笔在册子上添了一笔，一挥手。
“进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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牌坊里头是一片青石的场子。
场子中间摆着一块石头。石头不大，一人高，形状不规则，颜色是深的，上头有一层很薄的光。
石头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他站在人群边上，看着一个一个上前去。

排在他前头的是一个瘦小的男孩。
男孩走过去，道士让他把手按在石头上。
男孩把手按上去。
石头等了等。
石头什么也没有看见。
道士说：“下去。”
男孩站着没动。
道士又说了一遍：“下一个。”
男孩把手拿开，低着头走了。

后头一个接一个。
石头看了十几个。
他只看见两回，那块石头上浮起一层淡淡的青色。有一回那层青色比较亮，场子边上有人鼓起掌来。
石头明白了。青色是灵根。
没有青色的，都是“下一个”。
他还看出来：那层青色有深有浅。
有两回，那层青色亮得刺眼，场子边上的人鼓掌，道士还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什么。
也有几回，青色极淡，像纸上一层灰，道士看一眼就挥手。
石头盯着记下来的那几回，看了很久。
他想：有和没有是一回事，多和少是另一回事。
这两句话他都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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轮到后头的时候，场子里的人少了。
一个道童走到门口喊：“还有没有了。”
石头站着没有动。他往后退了半步，又停住。
他往前走，走到那块石头跟前。
道士翻了两下册子。“陈言。”
“是。”
“手按上去。”
石头把手伸出去，按在那块石头上。那块石头是凉的，手心贴上去的那一瞬更凉——不是平时那种慢慢渗的凉，是猛地一抽，像有一样东西在他手心里翻了个身。
测灵石上刚起了一层薄薄的青，像刚点着的灯芯。
那一层青没有散。它顺着他的手心往下走——不是退回去，是被吸进来的：手心底下那一点张开了一下，像一张嘴，把那一层青卷进去，卷得很干净。
闪了一下。灭了。
石头站在那儿，胳膊里有一缕东西在动。极细，像一条头发丝，从手心往上走，走到腕子那儿停住，过了两息，又退回去，落进手心。
他不敢动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也不敢让人看出来。
场边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。那是一个站在廊下的人，穿深青的袍子，腰上挂着木牌，牌面上的字比道士那一本上的大。他看了两息，把眼睛收回去，侧头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。
道士抬起头，也看着石头，看了两息。
“再按。”
石头又按了一回。这回连闪都没有——青没有起来，也没有别的颜色。他的手按在上头，底下什么也没有。
道士看了看那块石头，又看了看石头的手，拿笔在册子上写了一笔。那一笔很短。
“下去。”
石头把手收回来，退了两步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场子中间，他的手心还在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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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头从场子里退出来。
他没有往前走，一直退到墙根底下，靠在墙上站着。

场子里的人还在往里走。
有人出来的时候在笑，有人出来的时候在哭。有个女孩子从台阶上下来，走得很快，走到一半蹲下去，把脸埋在膝盖上。
石头看着。
他不认得那些人。他也哭不出来。
他只是站在墙根底下，看着一个一个的人从他面前过去。

有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，他没让它冒完。
他想的是：那些人里面，有灵根的多吗？
他数了数他看见的青光。
十几个里头两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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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全黑了。
石头从牌坊底下出来，走到山门外头。
山门外头有一片空地，空地上坐着不少人——都是没测上的，等着明天一早动身回去。
石头找了一块石头坐下。
他把包袱放在膝盖上，把柴刀从腰后头挪到腰前头。
肚子饿。他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个窝头，掰了一半，剩下的又包回去。

他吃窝头的时候，有人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那人穿一身灰布道袍，年纪不大，脸是圆的，笑起来眼睛挤成一条缝。
“没测上？”
石头抬头看他。
“我看你从场子里出来半天了。”那人说。
石头不说话。
那人不走，蹲在那儿，也跟着看山门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了一句。
“我这儿有个门路。你要不要听。”

“什么门路。”石头问。
那圆脸道士笑得更欢了。
“没灵根的，也进得去观里。”他说，“做杂役。挑水，劈柴，看药圃。管吃管住，三年一满，再给你测一次。”
石头听着。
“引路钱三两。”那人说，“交了钱，明天早上跟我走。”

石头把手伸进怀里。
他掏出那十一钱，摊在手心里。
圆脸道士低头看了一眼。
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。
“就这点。”
“嗯。”
那人站起来，拍了拍道袍上的土。
“那你坐着吧。”
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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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头把手心收起来，把钱放回怀里。
他把剩下那半个窝头吃了。
然后他坐在那块石头上，看着山门。

那一夜他没睡。
山门外的空地上睡了不少人。有的铺了席子，有的就那么躺着。风从山里下来，一阵一阵的冷。
石头靠着石头坐着，把包袱抱在怀里。
他一直在想那三两银子。
他想不算了，还是想。
他从怀里把钱掏出来，在手里攥着，攥热了。

三两银子是多少？他爹一年到头的进项，也攒不下三两。他家里那两头赵家的牛，一年的租顶三成，折算下来也就是这个数。
他想到这儿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那道门不是给他开的。
门的钥匙要三两银子。有银子的人，本来也不缺那一道门。没银子的人，就坐在门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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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的时候，他做了个决定。
他没有走。

天一亮，他绕到山后头。
观里的房子分前后。前头是青瓦，殿是一进一进的，屋檐底下挂着灯。后头矮一些，屋顶是灰的，有的地方还搭着草。
后头有一道小门，门没关严。门边上靠着一堆柴，柴堆旁边有一口井。
石头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
他站在那儿，扛着包袱，等。
等的时候他把山后头看了一遍。
后墙是土坯的，有的地方掉了皮。墙根下种着几棵菜，菜畦是新的。
墙里有人在说话，说的是柴火的数目。有人在下头应了一声。
石头听着，把这些都记住了。

等到日头升起来，门里出来一个人。
那人四十来岁，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，头发在脑后挽着，一半是白的。他手里端着一只碗，碗里是水。
他看见石头，站住了。
“干什么的。”
石头把包袱放下。
“这里要不要人干活。”
那人没有答，先把手里的水喝完了。
“干什么活。”
“挑水，劈柴，看圃。”石头说，“什么都行。”
那人上下看了他一趟。
“你多大了。”
“十二。”
“哪儿的。”
石头说：“北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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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把空碗夹在胳膊底下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盯着石头看。
石头认出来了——这是那天夜里坐在桌子后头登记的那个道士。
他记得石头。
“你昨天写字了。”那人说。
石头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没人教你，你写得出来。”
石头没说话。

那人姓沈，叫沈锋。
石头后来才知道，他是观里管杂役的执事。管杂役是个不上台面的差事，管的人也不上不下——不算弟子，算观里的人。
沈执事把他领进门，绕过后院，一直走到药圃边上。

药圃是一片坡地，用石头垒成一畦一畦。
畦里的东西石头大半不认得。有的像草，有的像树苗，还有一种矮矮的，叶子是紫的，闻着有一股说不出的香。
“这里三个人，加上你四个。”沈执事说，“早起挑水，白天翻地除草，冬天烧火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三年。三年里管吃管住，没有工钱。前院不许去，观里的法门不许学，不许偷听，不许偷看。”
石头点头。
“三年一满，给你测一回。”
石头又点头。
“你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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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执事领他到一间小屋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
纸是黄的，上头写满了字，比石头书上那些字还密。
“立个契。写上名字，按个手印。”
石头看着那张纸。
“我不认得字。”他说。
沈执事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念给你听。”
石头又说了一句。
“你能念慢点吗。”
沈执事没答。他把纸摊平，用两根手指按着一角。
“某年某月，”他念，“某人入朝阳观为杂役。”
他念一句，停一下。
石头跟着一句一句听。

沈执事念得不快。
他说：某年某月，某人入朝阳观为杂役，三年为期。管饭，管住。三年内不得离观。三年满，测灵一回。中途跑了，永不许再入。
石头听着。
他一边听，一边看那张纸。

念到一半，沈执事停了一下。
他停了很短，短得几乎听不出来。他的眼睛从纸上抬起来，看了石头一眼。
然后他接着往下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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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完了，沈执事把纸推过来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，放在纸上。
“名字自己写。会写吧。”
石头拿起笔。他在纸的最上头写下自己的大名——陈言。写得很慢，两个字一大一小。写完他把笔放下。
沈执事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。他把印泥推过来。
“按吧。”
石头把手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，按在纸的最底下。
红色的指印落在纸上。

沈执事把契卷起来，收进袖子里。
石头站在那儿，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刚才那一段，你少念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沈执事抬起眼睛。
“哪一段。”
“那儿。”石头指着那卷契，“你念到一半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那张纸上那一行的字，比念出来的多。”
沈执事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
那不是个开心的笑。
“你会数。”
石头看着他。
“你不念，那一条我也认了。”他说，“可我得知道我认的是什么。”
沈执事把袖子抖了抖。
“你不认得字。”
“我不认得。”
“你不认得字。”沈执事说，“那一条，对你就是没有的。”

他听懂了这句话。
一张纸上写着字。认得字的人，被这张纸管着。不认得字的人，连被管的资格都没有。

沈执事把契往袖子里塞了塞。
“先干活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