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图,石头又看了四天。
每天放牛,他都把它从鞋底里拿出来,摊在石头上。
他不看那七八个字。他看那条线。
那条线从下往上走,中间拐了三个弯,路过三个小圈,最后进了一个方框。
石头不知道这条线有多长。图上没有比例,没有山名,没有水名。
他只知道两件事:这条线是往南的,而且它是一条路。
他还知道第三件事,可他不愿意多想。
图上画了三个小圈。
他不知道小圈是什么。可能是过夜的地方,可能是过河的地方,也可能是交钱的地方。
他把三个小圈记住了。
从起点到方框,中间三个圈。
三个圈就是三道坎。
* * *
第五天,他做了一件别的事。
他去镇上。
去镇上要跟家里说。他说是去问问药价——上一回的方子吃完了,他爹的腿还疼。
他娘给他包了两个窝头。他爹没说什么。
镇上他先去了药铺。
他把上次剩下的二十三个钱掏出来,抓了半副药。瘦老头看了他一眼,给他抓了。包好,递过来。
半副药二十个钱。瘦老头把三个钱推回来。
石头没有拿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上回的方子,还能再吃两副吗?”
“能。”瘦老头说,“你抓不起。”
石头没说话。
他把三个钱收进怀里。
石头接了,没有马上走。
他站在柜台前,看着瘦老头拨算盘。
算盘珠子在他手指底下走,走一下,响一下。
石头想问他一句话。
他想问:往南走,走到头,是什么地方。
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半天,最后没问。
他拿着药包出了门。
* * *
出了药铺,他在街上走了一圈。他没有买什么,只是走,看:卖布的、卖炭的、挑担子的货郎,担子两头挂满针线和铜扣;卖糖人的跟前围着四五个孩子;墙根下两个人蹲着赌钱,铜钱在碗里转。
他还看见一个老婆婆跪在路边,面前放着一只破碗。石头走过去了。他兜里那二十三个钱勒在腰上,一个也没动。
走到街尾,他看见两个人站在檐下说话。
一个说:“今年开不开?”
另一个说:“开。三年一回,就这几个月的事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南边。过了落霞渡,再往南。”
石头停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走近。他就站在那儿,听。
那两个人又说了一句什么,他听不清。
等他走过去的时候,两个人已经不说了。
他把这两句话记住了。
南边。过了落霞渡,再往南。三年一回。
也看见一个瞎眼的坐在墙根下算命,脚边立着一块牌子,牌子上画着他看不懂的字。
石头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。
他看着那块牌子。
牌子上有四五个字,写得比他书上那些还大。
石头一个也不认得。
他站在那儿,在心里把图上的那几个字过了一遍。
一个都不像。
他忽然想:要是他把图上那七八个字描下来,拿来问这个算命的,人家会不会认得。
他站着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了。
回家的路上,他把自己为什么不问想明白了。
那个算命的要是认得那几个字,就会问他:这是哪儿来的。
他要是说了假话,人家心里会记一笔。
他要是说了真话,那就不是记一笔的事了。
吴先生的门关着,这不是没有缘故的。
想通了这一条,他心里反倒安稳了一点。
知道什么该问、什么不该问,这也是本事。
石头把这件事记住了:想知道的东西,不一定都要问。
往回走的时候他绕了一段,从镇子南头出去。
南头是一条大路。路上有车辙,有牲口粪,有踩过很多人的印子。
石头站在路口,往南看。
路走出去一段,往左拐,拐过一片树,就看不见了。
他心里把这条路和图上的那条线摆在一起比了比。
比不出来。
他站了很久,转身往家走。
回到家,天快黑了。
他把药交给娘。
娘接过药,看着他。
“你今天在镇上待了一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干什么了?”
“看了看。”石头说,“人多。”
他娘没再问。
* * *
石头把两桶水提回家,放在灶屋。
他站在院子里,站了一会儿。
那个人上山了。他上山做什么?
石头站在院里,把这件事想了一遍。
他想过一种可能:那生人是上山找路的。山上没有几条路,去黑崖就那么一条。
他也想过另一种可能:那生人早就知道黑崖底下有东西,只是在等一个日子再动手。
两种可能他都记下了。他分不出哪一种对。
他只知道,今天夜里他得上去看看。
石头心里很清楚:要是他是自己,他上山,也是往黑崖去。
那天他一整天都没坐住。
他去放牛,把牛赶得离黑崖远远的。他坐在坡上,往北看。
人影不见了。
天黑之前,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牛赶回圈,添了草,跟娘说了一声“去狗剩家”。
他娘在灶前烧火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黑天别乱跑。”
“就一趟。”
“带上火。”
石头没有带火。
他要是带火,走不到半坡就得被人看见。
然后他一个人往后山走。
* * *
过了很久,火不动了。
火往一处聚,聚在半坡那块碎石堆上头。
然后一团火从碎石堆里出来了。
石头把呼吸压得很慢。
出来的是一个人。他站在碎石堆上头,把火把举高了往四下照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,一闪。石头认得那个人。就是那个生人。
另外两个人他没看清。
一个矮,一个高。矮的走在前头,高的跟在后头。
他们穿的不是村里的衣裳。
生人下坡,站在底下等着。
第二团火跟着出来。
第三团火压在后头。
三个人。
石头在心里数了数。三个。
他把这三个数字记住了。
* * *
他们站在崖根底下说话。
隔着那么远,石头听不清。可夜里静,偶尔有一两个词顺着风飘上来。
石头把耳朵贴在土上。
他听见了一个词。
“……不在。”
又是一个词。
“……没了。”
他在心里把这两个词摆了一遍。
不在。没了。
他在说珠子。
火又凑到一起。
这回有人提高了声音。那句话石头听清了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
石头把牙咬住了。
他趴在那儿,把脸往土里按了按。
他浑身上下都在烧。
他想起那天他捧着石头来回走的样子。他一趟一趟地搬,搬到手心磨破,搬到胳膊抬不起来。
他以为自己做的是件好事。
* * *
这句话他听得懂。
洞里本来什么都没有。他去了以后,才有东西。
他挖了石头,他捧了两捧,撒在那具骨架上。他来回走了几趟,手心磨破了,才把人盖住。
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好事。
现在他知道,他做的事全留在那儿了。石头盖在骸骨上,石头不是自己长上去的。
他做的事,成了别人手上的凭据。
底下又说了几句。风把这句送上来。
“……上头等不了。”
然后另一句。
“埋他的人,还在村里。”
石头在草里听着。
这句话他听懂了。
他们是来找东西的。东西没找着,就来找那个拿东西的人。
他们不知道他是谁。
可只要他们还在村里,一天一天地找,早晚会找到那个埋人的。
村里会埋人的,只有那么几个。
石头在心里数了数,数到了自己。
石头一动不动。
他趴在那儿,趴了很久。
火在底下走,人声在底下走,他一样都不动。
他忽然想到一件事:他现在要是站起来,要是喊一声,底下的人就会知道他是谁。
这个念头他只是过了一下,马上就掐掉了。
土是凉的,贴着他的脸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撞在土上。
他趴在那儿,连眼睛都不敢眨。
* * *
那三团火动了。
它们离开崖根,往下坡走。走得很慢,一个一个往下挪。
石头还是不动。
火从他的坡底下过去,越走越远。他听见脚步声,也听见了说话声,可隔着草和坡,什么都听不出来。
他等着。
等到火分开了,等到火进了村,等到村里那点光灭下去。
他才翻了个身。
翻身的时候,他两只手在草里撑着,撑得手肘发抖。
他仰面躺着,看见自己呼出来的气在眼前成了一小团白。
夜里已经冷了。
他仰躺在坡上,看着天。
天上的云散了一点,露出几颗星。
他躺了很久,才把今天知道的东西摆开。
第一样:他们知道了。知道洞里有人来过,知道珠子被人拿走了。
第二样:他们不知道是谁拿的。他们只知道埋人的那个还在村里。
第三样:他们等不了。上头催得紧。
* * *
石头从地上坐起来。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下山的路他走得很快。该抓的地方抓,该踩的地方踩,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半。
走到坡底,他停住,回头往崖那边看了一眼。
黑崖那边黑着。
然后他往村里走。
走到自家院门口,他停住了。
院门开着。院里坐着一个人。
他爹。
他爹坐在小板凳上,手里拿着那根旱烟杆。烟斗早灭了,他就那么拿着。
石头进了院。
他爹没抬头。
“你去哪儿了。”
石头站在院里。
他没有说去狗剩家。那话他本来是想好了的。
可他站在那儿,看着他爹的样子——背有点驼,手拿着烟杆,院子里黑着,只有屋里的灯从窗纸上透出一点——他的谎话就说不出口了。
“黑崖。”他说。
他爹抬起头。
* * *
两个人在院里坐着。
他爹把烟杆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搭在上面。
院里很静。隔壁家的狗叫了两声,又停了。
石头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。他怕屋里他娘听见。
他爹也没让他大声。
石头说了话。他没有全说。他把珠子、图、洞里的东西,全咽下去了。
他说的是那三团火。他说的是“有人来过”。他说的是“埋他的人,还在村里”。
他爹听完,没有马上说话。
他拿烟杆在鞋底上磕了两下。烟斗里什么都没有。
过了很久,他爹问了一句。
“你要走?”
石头点头。
他爹没有再问一句为什么。
“到了外头,”他说,“先看人的脚。脚往哪儿去,人往哪儿去。”
石头点头。
“还回来吗。”
石头说:“回来。”
他坐在小板凳上,坐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烟杆放在地上。
然后他站起来,进了屋。
他爹进屋去了。
石头在院里站着。他听见屋里他爹跟他娘说话,说了几句,声音低,听不清字。
他娘哭了一声。
就一声,很轻,然后就没了。
他爹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那把柴刀。
刀鞘是旧的。刀柄上缠着布条,是他爹缠的,缠了很多年,布条发了黑。
他爹把刀递过来。
石头没有接。
“刀是家里的。”
“拿着。”
石头把手伸出去,接住了。
“你爷爷也是从北边来的。”他爹说。
石头的手停在刀柄上。
“他回来过吗。”
他爹没有答。他把石头那只手在刀柄上按了按,转身进屋去了。
接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崖底下那三团火,他数过了。三个。
一个印子。一百二十步。一头骡子。三团火。
这是他手里全部的东西。他不会写字,这几样他只能记住,记在一个十二岁的人的脑子里,记到用得上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