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，石头没有睡。
他躺在炕上，听着他爹的鼾声起来，又听着它慢下去。
他一直在想那扇门。
赵明家的门是上个月换的。换门那天他挑水路过，看见两个木匠从车上抬下来一块门板，油得发亮。
他不记得原来那扇门是什么样子。他从来没往那扇门上多看过一眼——不敢看。
可今天他想起一件事。
他摸过那个印子。
赵明是什么时候换的门？
他想了半天，想起来了：上个月。并地的前几天。
那时候天还热。他挑水路过，看见两个木匠在门口卸板子。
换了门没几天，地就并了。
他又想起一件事。
并地那天夜里，他家院墙外头有人走过。脚步很轻，在他家墙根下停了一下，又走了。
那时候他躺在炕上，以为那是村东头的老李——去年也被人并过地。
现在他不那么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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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方框。
框里头横竖几道。
最底下一笔，往右拖出去，又收回来，带一个小钩。

石头的手停在那儿。
他没有动，也没有把手收回来。
他就那样站着，一根手指头按在那个铁座上，按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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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座上的东西，跟他怀里那枚令牌背面的东西，跟吴先生桌上那卷皮子右下角的红印，是同一个。
他摸得出来。他的手指头比他的眼睛记得清楚。
他把手指压在铁座上，又数了一遍：先横，再竖，最后拖出去的那一笔。
令牌上的，跟这个一样。
皮子上那个红印，跟这个一样。

石头把手收回来，退了两步，贴着墙站下。
他在心里把这些东西摆开：他有个令牌，令牌上刻着一个印子；那卷皮子上有一个同样的印子——吴先生看见它，手就抖了，说见过它的人最好是没看见；赵明家的门环上刻着同一个印；那生人住在赵明家；那生人今天挨家挨户问——谁采过石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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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头站在墙根下，把这些东西排完，得出一个结果。
赵明是村里唯一一个“说了算”的人。他管七个村子，他跟镇上有来往，他的侄子吃公家的饭。
这样一个人，门环上刻着一个印子。而刻这个印子的人，会问“谁上了黑崖”。
石头又想起吴先生昨天晚上在村口说的那句话。
“不在村里。”
那时候石头不懂。现在他懂了一点，可他不确定吴先生那句话是替谁说的——是替找他的人说的，还是替石头说的。
他没敢往下想。
他又想起吴先生。
吴先生昨天夜里在村口跟那个人说“不在村里”。
吴先生是村里唯一一个认得字、认得旧东西的人。这样的人，镇上有人认得他，不奇怪。
石头想到这儿，心里有个东西往下坠。
要是连吴先生都在替他们看着，那这村里还有谁看得见。

他站起来，想走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又停住。
他想再看一眼。他想把手在那块铁座上多按一会儿。
就在这时候，门里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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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头整个人贴在墙上。
门栓抽了一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一个人从里头出来，站在门槛上。
赵满囤。
他没有走出来。他就站在门槛上，两只手揣在袖子里，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天上没有月亮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又往路上看。
石头贴着墙，一动不动。他知道自己在暗里，他知道自己身上穿的是深色的衣裳。
赵满囤往路上看了一圈，什么也没看见。
他看的时候，石头连眼睛都没眨。
石头知道自己穿的是深色衣裳，知道自己贴在墙根下的黑里。他也知道，赵满囤要是往前多走两步，一低头，就能看见墙根底下站着个人。
赵满囤没有走。
他站在门槛上的样子，石头记住了。两只手揣在袖子里，肩膀是松的，不像在防着谁。
倒像是在等。
然后他低下头，咳了一声，转身回去了。门在他身后关上，门栓插上，响了一下。

石头在墙根下又站了很久。
久到那头骡子开始嚼草，发出很响的声音。
他才顺着墙根往回走。
走到水井边，他停下来，蹲下去，把手放进井沿那点残水里。
水是凉的。手也是凉的。
他在那儿蹲着，忽然发现自己在数。
数赵明家那扇门，到他家院门口，一共多少步。
他刚才走的时候没有数。可他记得每一步踩在什么上头——哪一块石板是翘的，哪一道沟是深的，哪一段路要斜着走。
他就在心里重新走了一遍。
一百二十步。
一百二十步。他走这段路，用不了一百息。
他想起秋天那次并地。赵满囤量地，拉了三趟皮尺，钉了四根桩子。那时候他站在埂底下看，看了半天，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现在他知道，那些人做事，从来不在皮尺上。
皮尺是给村里人看的。
真东西在册子上，在门环上，在后半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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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头站起来，往家走。
一路上他没有回头。
回到院里，他没有进屋。他在院子当中站了一会儿，抬头看天。
天上没有月亮，可星星很密。
他想起崖底下那间屋，想起那具坐着的骨架，想起那只掰开是空的右手。
那个人从人界最高的地方掉下来，掉到黑崖底下，坐在那儿死了。
他死的时候，手里已经没有东西了。
石头站在院里，把这些东西又想了一遍。
他想起吴先生那句话：见过它的人，最好是没看见。
他见过。他现在什么都看见了。
他在院里站到腿凉。
他回屋，脱鞋，躺下，睁着眼睛，等到天边发白。

天亮的时候，他把这十天的事从头到尾数了一遍。
地并了。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账。
粮要收。他把粮收进手心里。
吴先生被人在村口问过话，他连问一句都不敢。
门环上那个印子，他摸出来了。摸出来又怎么样。
他一件事都插不上手。
他躺着，看着黑乎乎的房顶。
天亮了。
他要认字。
册子上写的什么，他要看懂。皮子上写的什么，他要看懂。那个印子上刻的什么，他也要看懂。
他把这件事放在心里，放得很实。
那个洞离他家，比离赵明家远。
可那些认得那个印子的人，已经住到村里来了。
他就这么躺着，躺到天亮。
天刚白的时候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了一笔。他不会写字，能记的只有这么几样：一个印子，一百二十步，一头骡子。
记的东西越多，他心里越空。
他起身的时候想：这些东西，他迟早得能写下来。

第二天早上，石头又去了西头。
他没想好去了要说什么。他走到吴先生家门口，站住。
门还是关着。门栓插着，门缝里黑着。
石头站了一会儿，没有敲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又停下，回头看那扇门。
他在心里说了一句：我不问你印子的事。你教我认字就行。
这句话他没说出来。他知道说了也没用——吴先生现在连他站在门口都不愿意。
他走了。
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。
他想过一件事：要不要把书的事跟谁说一声。村里没有别的人认字。
他想到吴先生家那扇门。那门插了七八天了，谁去都不开。有人说是病了，有人说是吴先生又犯了怪脾气。
石头知道不是。
他也知道，吴先生不开门，跟他有关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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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早上，石头又路过西头。
这一回他不是去求他。他是去看看——他也不知道自己看什么。他就是想从那扇门前走一趟，走一趟心里好受些。
走到门口，他停住了。
门槛外头的石阶上，压着一块石头。
石头认得那块石头。是吴先生院里那块压菜缸的。
石头底下压着东西。
石头蹲下去，把那块压石的搬开。
是一本书。

书是旧的。
石头在石阶上坐下来，把书翻开。
前面缺了几页。缺的那一截能看出撕的痕。
中间有几页上有水渍，一个黄圈压着一个黄圈。
书页的边上写满了小字。有的地方画了圈，有的地方打了叉，有的地方画一条线，一直拖到页脚。
有个人在这本书上用过很久的工夫。
封皮早没了，前几页也缺了角，边上一圈黄，摸着软。书页之间夹着草屑和灰，抖一抖，出来一股潮味。
石头把书捧起来，翻到第一页。
第一页上有字。
上头的字很小，一行一行，排得整整齐齐。他一个都不认得。
石头捧着书，蹲在吴先生家门口，把这一页看了很久。
东边日头出来了，照在书页上。风把书页掀起一角，他伸手按住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把手里的书放在膝盖上，从怀里掏出布囊，把皮子展开，摊在书上。
他把书上的字和皮子上的字对着看。
一个都不像。
书上的字小，横平竖直，规规矩矩，像一排排站在那里的人。
皮子上的字……石头说不上来。皮子上的字好像是有劲的，笔画拖得很长，拐弯的地方粗。
可有些东西是一样的。
石头翻开书的第七页，指着中间一个偏旁，又指皮子上的一个字。
他看出来了。
书上有几个字，跟皮子上那几个字，用得是一样的写法。
也就是说，书上的字和皮子上的字，是一套。
石头的心跳快了。
他把书合上，抱在怀里，站起来。
他冲着那扇关着的门，深深地弯了一下腰。
门里没有声音。
石头抱着书，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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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他把书藏在柴房里。
他不敢放在屋里。他娘收拾东西的手勤，看见了要问。
中午吃饭，他娘问他今天去不去井上挑水。
他说去。
他爹问他，赵家的牛喂了没有。
他说喂了。
吃饭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多说。他心里装着那本书。

下午，他一个人去了后山。
他把书摊在那块大石头上。
从第一页第一个字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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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知道该怎么学。
吴先生教孩子读书的时候，他远远看过。那时候他小，站在院墙外头听，听人家跟着念，念得整整齐齐的。念的什么他听不懂。
现在他要自己学。
他试着把第一个字描下来。
树枝在土里画出那个字的样子。他描一遍，看一遍书，再描一遍。
他描不出来它念什么。他只能描出它长什么样。
石头不着急。他想，一个一个来。
他描了第一个字，描到不像再看，看完了再描。
他不知道这个字念什么，也不知道它跟别的字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。
他只知道，吴先生教孩子读书的时候，是从这一页开始教的。
他就从头开始。
然后第二个。
然后第三个。

那天他描到天黑。
日头落下去的时候，坡上暗了。牛还在草地上吃草，尾巴一下一下地甩。
石头把书合上，抱在怀里。
他数了数。这一下午，他描下来五个字。
五个字都是死的——他不知道它们念什么，也不知道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。他只是把它们的样子记住了。
他把五个字在地上又写了一遍，一个都没有错。
他赶着牛回村。
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，他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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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明家院墙外头，那头骡子还拴在那儿。
骡子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，正往北看。
北边是后山。再往北，是黑崖。
石头低下头。
他抱着书，从那人身后走过去。
他走得不快，也不慢。他没有回头。
回到院里，他先把牛牵进圈，添了草。
然后他从怀里把书拿出来，塞进柴房最里头那堆柴底下。
他在柴堆边上蹲了一会儿。
天黑透了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他要认字。从今天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