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石头去了西头。
他一夜没睡好,天不亮就醒了,躺在炕上把那卷皮子的事翻来覆去地想。他想过不去,可他想知道那上头写的是什么。
吴先生是他唯一能问的人。
天亮了,他起来烧火做饭,把他爹的鞋摆到门口。
吴先生家的大门关着。门栓从里头插上了。
石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抬手敲了三下。
没有人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,敲得重了些。
过了一会儿,门里传出吴先生的声音,闷闷的,像隔着一堵墙。
“回吧。”
石头的手停在门上。
“先生,是我。”
里面静了静。
“我不认得你。”
石头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他没有再敲。
他蹲在门口等了一会儿。门里有一点动静,像是有人在走动,走得很慢。响了两声就停了。
石头站起来,又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走出十来步,他回头看。门还是关着,门缝里没有光。
* * *
往回走的路上,他碰见了狗剩。
狗剩赶着自家的三头牛,看见他就喊了一声。
“你听说没有?”狗剩说,“吴先生不出门了。”
石头嗯了一声。
“昨天一天没出,今天也没出。”狗剩说,“我娘说他是病了。我爹说他是得罪人了。”
石头没接话。
狗剩走了几步,忽然想起来什么。
“对了,你不是前天去找他了?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石头抬起头。狗剩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等着听。
“没什么。”石头说,“问他借书。”
“借书?”狗剩笑了一声,“你认得字吗?”
“不认得。想学。”
狗剩哦了一声,赶着牛往前走了。
* * *
石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他刚才说了那样一句话,从头到尾,心没有慌过一下,嗓子也没发紧。他答得太顺了,顺得他自己都有点吃惊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。
他把昨天到今天的事过了一遍:吴先生跟他说了那个名字,说了那句“名分”,说了“跟谁都不说”;昨天夜里吴先生在村口跟人说话,说的是“不在村里”;今天吴先生把门插上了,说“我不认得你”。
三件事排在一处,他明白了一件事:吴先生不是在怕那个印子。
吴先生是在怕他。
吴先生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,都是别人问起来的时候不好答的话。他把门插上,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,这两天他谁也没见。
只要谁也没见,那说过的话就等于没说过。
石头想,这是一手好棋。不是打人,不是骂人,是把门关上。
他记住这一手了。
他不怪吴先生。换了他,他也会关门。要是他前两天跟狗剩说了洞里的事,狗剩今天就会跟别人说;别人再说一遍,就传到别人耳朵里;传到哪里、什么时候传的,谁也说不清。到了那时候,第一个关门的人,是他自己家。
他不会念书,不会写字,村里那些人说的道理他大半听不懂。可有一样东西他从昨天起学会了,学得比什么都快。
不该说的,一个字也不说。
他又想起赵满囤。赵满囤收粮那天,明明在缸沿上看见了那道手印。他看见了,一个字也没说。
他把这句话记住了,记在最里头。
* * *
那天中午,家里没人。他爹去坡上翻地,他娘去河边洗衣裳。
石头一个人进了灶屋,从怀里把布囊掏出来,解开,把那卷皮子摆在灶台上。他蹲在灶前,抓了一把干草塞进去,拿了火石。
火石打了三下,火星溅出来,干草烧着了。
火苗起来的时候,石头把皮子的一头捏起来,送到火边上。
火烤着皮子的边。他盯着那点火看,想起吴先生的手在抖,想起那个人在树底下说的那一个字。他又把皮子往前送了一点,边上黑了一小块,上头的字黑了两个。
他忽然想到,这上头写的是别人的话。写字的那个人已经死在崖底下,成了一副骨架。这世上知道他写过什么的,可能只剩这一卷纸。
他停住了。
皮子在火边上卷起来,边角发黑,发出一股味道。他的手往前送了一寸,又停了。
他把皮子收回来。
火还在烧,干草很快就烧完了,剩下一点红炭。
石头蹲在灶前,把那卷皮子在手里翻过来。他想: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。可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——不知道那个印子是什么,不知道吴先生为什么把手抖成那样,不知道夜里那个人在找什么。
烧了,他就一辈子不知道。
他把灶里的火压了压。干草烧完,火就没了。
他想起崖底下那个人。那个人死的时候身上什么也没剩,只留下这一卷纸。写字的人写下来,是想让谁看见。
石头把皮子卷好,塞回布囊。他把布囊攥在右手里,闭眼,想了一下。
手心里凉了一下。掌心里空了。
* * *
傍晚,他趁院里没人,搬了条凳子到北屋墙根下。
那堵墙是土坯的,他家的房子盖了三十来年,墙根那儿裂了一道缝,能塞进去一只拳头。
他把布囊塞进缝里,塞到最深,又找了块碎砖堵在外头。然后他舀了半碗水,和了一把泥,把砖缝糊上,用手抹平。
抹完了,他退后两步看。那地方跟旁边的墙一个颜色。谁也不会多看一眼。
他到井边洗了手,把泥洗掉,进灶屋生火做饭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,手很稳。
晚饭他吃了两碗。他娘说他这两天干活卖力。
石头说:“地少了,得多干点。”
他娘愣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* * *
第二天早上,他出门挑水。村口那棵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,是赵家的长工。
那人手里没拿东西,也没牵着牲口。他就站在那儿,往村里看。
石头从他跟前走过去。那人看了他一眼。
石头挑着空桶一直走到井边。他打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那人还在。回来的路上,那人已经不在了。
他把这件事记住了。
* * *
那生人是天刚亮的时候进村的。
石头是听狗剩说的。狗剩跑到他家门口,喘着气说:“来了个生人,在村口问路呢。”
石头正在院里劈柴。他停下手,把斧子往柴墩上一插。
“他问谁了?”
“谁也没问。”狗剩说,“就站着。我爹跟他搭了两句话,回来就不吭声了。”
石头把斧子立在柴堆边上。
他没有马上去村口。他绕到祠堂后头,站在土墙的缺口看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。四十来岁,穿深色的衣裳,衣裳的料子村里没有。他不高,也不壮,站得很直。
石头先看他的手。那双手上,没有茧。
他又看他的鞋。鞋面上干干净净的,鞋底边上也没有泥。他不是走来的——或者说,他走的路,跟村里人走的不是一种路。
然后石头看他的脚。那人站在槐树底下,两只脚随便放着;眼前的土路坑坑洼洼,有石头,可他一次也没有低头看过脚下。
石头把这三样记住了:手、鞋、脚。
他还看出一件事:那人站着,两只手空着垂下来,不扶东西,也不交握。
村里人站着都要找个东西扶。扶墙,扶门框,扶扁担。
这个人不用扶。
* * *
晌午,狗剩又跑来了。
“他问石耳。”狗剩说,“他一家一家问,问谁采过石耳。问我爹了,我爹说不知道。”
石头的手心里凉了一下。
狗剩走了以后,他放下手里的柴,走到院门口往村口那边看。
村口那棵槐树从这儿看得见,绿乎乎的一团。树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他看了两眼,转身回了院。
他在门槛上坐下来,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石耳。黑崖上的石耳,多少年没人采过。今年有人采了,卖了。卖到哪儿?镇上的药铺。
药铺的掌柜问过一句:“哪儿采的?”
他说:“后山。”
石头抬手,在额头上按了按。
掌柜问那一句的时候,他应该想到的。他卖石耳的时候,手里攥着六十三个钱,数了三遍,心里全是药钱和过冬的粮,没有多想一句:一个多少年没人采的地方,忽然有人拿出二斤一两的货,掌柜会怎么想。
掌柜不会怎么样。掌柜只是收东西。
可掌柜会把这件事说出来。铺子里每天有多少人进出,谁听见了,谁记下了,谁传出去的,石头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:那线头,是他自己递出去的。
他想了一会儿,又觉得不对。他就卖了二斤石耳,二斤石耳值六十三个钱。为了六十三个钱,从镇上跑到村里来,挨家挨户问一路——这不划算。
除非那个人要问的本来就不是石耳。石耳只是个由头。他要找的是一个上过黑崖的人,随便找个什么话头都行。
石头想到这儿,背上出了一层汗。
他走过去,把手按在那块糊过泥的墙上。泥是干的,硬的,没裂。
他按了一会儿,把手拿开。
* * *
傍晚,那生人到了他家门口。
石头正在院里收柴。那人站在院门口,先看了一眼院里的牛圈,才开口。
“这是陈三顺家?”
他爹从牛圈里出来,把手上的草拍掉:“是。”
“问一句。”那人说,“家里有人在山上采过石耳吗?”
他爹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没采过?”
“没采过。”
那人笑了笑。他就在院门口站着,没有再往里走,眼睛从牛圈挪到柴堆,从柴堆挪到灶屋的门口。
最后落在石头身上。
石头没有停。他抱起一捆柴,走过去放好,回来再抱一捆。他做得很慢,慢得像是在干活。
他自己知道,他不是在干活。他是在让手上有点事做。
“小孩儿。”那人说,“你上过黑崖没有?”
院里静了一下。
石头抱着柴往前走了两步,把柴放在柴堆上,放平。
他张嘴要答。
就在这时候,他觉得胸口闷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像有人把一只手按在他胸口,慢慢地按下去。他的两条腿都软了,后背一层汗立了起来。
他想说话,嗓子是干的。
手心里,那颗凉的动了一下。胸口上那只手就没了。
石头把那口气咽下去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黑崖你认得吗?”
“认得。”
“去过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石头说,“大人不让去。”
那人笑了一下。
“大人不让去,你就没去过。”
“没去过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崖底下有什么?”
石头的心往下沉了一寸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村里人都说底下有东西。”
“那是老人们的说法。”石头说,“我没下去过。”
那人看着他。他的眼睛跟吴先生不一样——吴先生的眼睛是会躲的,这个人不躲。他就那样看着你,看清楚,然后收回去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站在院门外的路上。走之前,他回过头,又说了一句。
“小孩儿,你要是想起来什么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
“就跟赵里正说。”
* * *
那人走了以后,石头在院里站了很久。衣裳的后背全是湿的。他站在日头底下,觉出凉来。
他爹把牛圈的草添了,进灶屋洗手,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是谁?”
“不认得。”
他爹没再问。石头把柴收进灶屋码整齐;他码柴的时候,他爹在院里站着看院门口那条路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爹回屋,把门掩上了。
* * *
天黑之前,石头出去挑水。井在祠堂边上,来回都要经过村中间。
赵明家就在那儿。
石头挑着两桶水往回走。走到赵明家门口的时候,他没有停,也没有扭头。他挑着水,一步不停地走过去了。
他听见那头骡子换了个脚。他听见院里有人说话,声音很低,听不清字。
走过去十几步,他才在心里把刚才看见的东西摆出来。
赵明家院墙外头,拴着一头骡子。
骡子是棕色的,驮架上搭着一块深色的毡子。
村里没有这样的骡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