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没有回答。
吴先生就那样看着他,等。
屋里很静。石头能听见院里那几件褂子在风里动。
“山里。”他说。
“哪个山。”
石头低下头。
吴先生没有再逼他。
他把布囊拿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下。
“你从崖上下来的时候,”他说,“摔着没有?”
石头愣了一下。
吴先生问的是这个,不是别的。问得很平,像随口一问。
可石头听出来了——吴先生知道有个崖。
吴先生看了他很久,久到石头觉得那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上,压得脖子发酸。
然后吴先生把皮子卷起来。
他卷得很慢,卷完,把布囊拿过来,把皮子放进去,又把布囊推回石头那边。
“扔了它。”
石头抬头。
“烧了。”吴先生说,“连这个袋子一起烧。烧完把灰撒了。”
“先生——”
“你不用知道上头写的是什么。”
石头把布囊攥在手里。
“那个印子。”
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吴先生的脸又白了一层。
* * *
吴先生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他先往院里看了一眼,又往院外的路上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把门关上。
门一关,屋里就暗了。他在暗里站着,过了一会儿,才走回桌边,坐下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”他说,“在镇上见过这个印子。”
石头不敢出声。
“那时候我不懂。”吴先生说,“见过就忘了。后来懂了一点,就再也不敢提。”
“那一回是在镇上,驿馆门口。”他说,“一块木牌挂在门边上,牌上就是这个印子。我当时以为是哪家的记号,还问过一个人。”
石头问:“问谁?”
“问一个卖茶的。”吴先生说,“他说不认得。第二天那个卖茶的不在了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石头没说话。
吴先生把茶碗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“后来我又见过一回。”他说,“二十多年前,镇上有个开当铺的。”
他的声音更低了。
“他收过一件东西,东西上就有这个印子。收进来第三天,他一家七口,全被送进了静心院。”
石头问:“为什么?”
“没人说为什么。”吴先生说,“也没人敢问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他停了停。
“我一个字都没跟人说过。这么多年。”
石头问:“那个印子是什么?”
吴先生摇头。
“你别问这个。”
“先生,我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
吴先生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我不知道那个印子是什么。我只知道一件事:见过它的人,最好是没看见。”
“那我把它烧了。”
“烧了。”吴先生说,“今天就烧。”
石头点头。
他站起来要走。
走到门口,吴先生叫住他。
“陈家的。”
石头回头。
“这件事,”吴先生说,“跟谁都不说。”
“跟谁都不说。”
“跟你爹你娘也不说。”
“嗯。”
吴先生又说了一句。
“你记着。这个村子里,能认字的人不多,能记事的人也不多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你要是记不住,就把它忘干净。忘干净也是一种活法。”
* * *
出了门,日头还高。
石头走出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吴先生站在门口,没有关门,也没有看他。就那么站着,驼着背,两只手垂在两边。
石头忽然想回去,想跟他说一句什么。
可他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在那儿站了几息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石头回过头,往家走。
布囊在他怀里,硬的。
路上他碰见两个下地的人。人家跟他打招呼,他应了一声,脚没停。
他走得比平时快。
到了自家院门口,他忽然停住,回头往村西看了一眼。
西头那边什么也没有。日头照着几间屋,屋顶上冒着烟。
他进了院。
* * *
那天夜里他睡不着。
他把吴先生说的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。他试着把这件事想明白:那个印子有什么可怕的?一个印子,刻在纸上,刻在牌上,能怎么样?
他想不明白。
可吴先生的手在抖,这是他用眼睛看见的。抖就是怕。
吴先生比他大几轮。读过书,去过镇上,见过世面。这样的人怕的东西,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不敢不当回事。
石头躺着,睁着眼。
他把布囊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,又收进去。
收进去,掏出来。收进去,掏出来。
他数了七回。
他不知道自己数这个做什么。他就想让手心里有个东西。有东西他才踏实。
* * *
后半夜,他听见外头有脚步声。
不快,一下一下,是从西边过来的。
石头坐起来。
吴先生家在西头。出村的路往南。
他掀开被子,光着脚走到门口,扒着门缝往外看。
路上有一个灯笼。
灯笼很小,光只有一小团。提灯笼的人驼着背,走得不快,正从他家门口过去,往南。
吴先生。
石头站在门后,手按在门板上。
他想起吴先生说“跟谁都不说”。
他想起吴先生的手在抖。
他把门轻轻拉开一条缝。
外头很静。只有虫叫。
他把头探出去。路上那个灯笼已经走出十几步,正往南去。
石头等着,等那灯笼再走远一点。
他回屋抓了件褂子披上。柴刀挂在墙上,他看了一眼,没拿。
然后才跟出去。
* * *
他跟了出去。
不敢近。隔着三十来步,贴着墙根,一脚一脚踩在土里。他光着脚,土是凉的。
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灯笼停了。
石头蹲进路边的沟里。
沟里有水,不深,凉。他蹲着,水没过了脚背。
他不敢动。
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呼出去,吸进来,比平时响。他试着把呼吸压慢。
灯笼挂在那儿的树枝上,晃。
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一大团。
* * *
槐树底下还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比吴先生高出一头,穿的是深色衣裳。石头看不清脸。
两个人说话。声音压得很低,被风撕了一路,到石头这儿只剩下碎字。
他听见吴先生说了一句:“……不在村里。”
停了一会儿,吴先生又说:“……我看了,没有。”
那个人说了什么,石头没听清。只听出很短,像是一两个字。
风停了一下。
石头听见那两个字了。
“找。”
石头蹲在水里,把那一个字按住了。
他不知道要找的是什么。
可他知道,一个人半夜从镇上跑到村里来,只为了这一个字,那要找的东西一定不小。
* * *
石头蹲在沟里,一动不动。
水从他脚背上流过。
他想起吴先生提灯笼的样子。一个六七十岁的人,半夜从村里走到村口,提着灯笼,站在树底下等人。
等的那个人比他高,穿深色衣裳,说话很短。
有一回,那个人伸出手,把吴先生手里的灯笼接了过去,举起来,在吴先生脸上照了照,又还给他。
过了一会儿,那两个人的影子分开了。高的那个往南,出了村。走之前他转了一下身。
石头看见了他的脚。
脚上是一双靴子。黑的,到脚踝上头,鞋帮是硬的,踩在土路上不出声。村里没有人穿靴子——下地的穿草鞋,冬天穿布鞋,布鞋底子踩在土上会响。
他见过一回靴子。在镇上,那辆板车从街东头过来的时候,车两边跟着两个人,脚上穿的就是这个。
那个人走几步就进了黑里,什么都没剩下。
吴先生站着没动。
石头看见他慢慢地弯下腰,两只手撑着膝盖,喘。
灯笼在他手里歪着,光斜斜地照在土路上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石头蹲得腿麻。然后他提着灯笼转过身,往回走。
灯笼的光在他脚下晃,一晃一晃,慢慢地晃回西头去了。
石头从沟里爬起来。
他没有往家走,也没有往前。他就那样在路边站着,直到吴先生院里那一点灯灭了,他才回过神。
他跑回家,钻进被窝,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。
* * *
他把那两句话翻来覆去地想。
不在村里。
找。
吴先生跟人说了“不在村里”。
那么就是在找东西。找一个不在村里的东西。
吴先生为什么说不在村里?
石头把这一句翻过来看,有两种说法。一种是,村里真没有。另一种是,村里有,可吴先生不想让人知道。
他想不出吴先生为什么要替一个不知名的东西挡人。
他也想不出吴先生为什么要替他挡人。
石头想起了自己怀里的布囊。
布囊在怀里,贴着肉。他按了按。
那颗珠子在他手心里,凉着,不动。
他忽然觉得,那东西不是他的。
是别人放在他手里的。
想起那个印子。
想起崖底下那堵石头墙后面的一间黑洞,洞里坐着一个人,坐着的人右手握成一个拳,掰开是空的。
他在被窝里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排起来。
排到最后,排出了一个答案。
那个答案他不愿意信。
他把眼睛闭上,又睁开。
答案还在那儿。
他想起吴先生白天那句话——见过它的人,最好是没看见。
他现在想通了半句。
吴先生不是见过的人。
吴先生是被人问过的人。
他就这样睁着眼睛,一直躺到天亮。天亮了,他也没敢翻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