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石头穿衣裳的时候,手背蹭过炕席,没疼。
他摊开手看。
昨天搬碎石磨破的那块皮,长好了。不是结痂——结痂他认得,痂是硬的,黑的,边上翘起来。这个不是。这个地方是平的,颜色淡,像穿了很久的旧衣裳上那块补丁。
他撩起裤腿。膝盖上磕破的地方也一样。
他按了按左边的肋骨。按下去,吸气,不疼。
石头在炕上坐了很久。
他记得清楚。昨天他捧着石头来回跑的时候,手心还在往外渗血,走到第七趟,血把石头都染上了。
* * *
吃过早饭,他一个人去了院里。
他从墙上取下柴刀,蹲在门槛上,把左手食指伸出来。
他看了那根指头一会儿,然后用刀刃,轻轻划了一下。
不深,只划开了皮。
血冒出来,聚成一颗,圆圆的。
石头没擦。他就看着。
那颗血珠停在指头上,没有再大。他等了等,用两个指头捏了捏。血干了,黏在皮上,一搓就成了末。
他把指头举到眼前,翻过来看,翻过去看。
一道细口子,很浅,边缘已经贴在一起了。
到中午,那道口子合上了。
他又划了一道。这回深一点。
血冒出来的多了些。他用袖子按住,走开去劈了半捆柴。劈完再看,袖子上的血是干的,指头上的口子又开始往一起贴。
他心里有了底。
到晚上,只剩下一条白线。
那一天他把左手揣在袖子里。盛饭用右手,接碗用右手。
吃饭的时候他娘看了他一眼。
“手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伸出来。”
石头不伸。
他娘也没来掰他的手。她把碗收走,去灶屋了。
* * *
夜里他躺在炕上,闭着眼,试着往身体里看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看。他先想手心——那个地方最清楚。
有颗东西在那儿。
凉的,比米粒还小,就在肉里,不动。他看不见它,可他摸得到它的位置,就像闭着眼也知道自己几颗牙。
它很小。
小得他心里犯疑:就这么点东西,能让伤口一天长好?
他往别处找。胳膊,胸口,肚子,他一点一点摸过去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又从头摸了一遍,摸得比刚才慢。
这一遍他摸出一点别的东西。不是那颗凉的。是别的地方,皮底下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在走,慢得几乎看不出来,像水。
他按了按,那一层就散了。手一松,它又聚起来。
石头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他又回到手心上那一颗。
这时候他想起另一件事——这两天他不饿。
以前他一天两顿稀的,晚上躺在炕上总要饿一阵,饿得胃里发酸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这两天他没觉得饿,昨天晚上那碗稀的喝完,一直到天亮,肚子都是静的。
石头有点怕。
他攥紧拳头,在心里说:出去。
那颗东西没动。
他又说了一遍。还是没动。
他试了十几回。攥紧,想,松开;攥紧,想,松开。
到最后手心里全是汗,那颗东西还在原处,凉着。
石头躺平了,手心朝上。
拿不出来就算了。他想。
反正它让他的伤好得快。
他把手放在胸口,睡了。
* * *
第三天,他说要去一趟镇上。
他爹在院里劈柴,停了手,问他去做什么。
“问问药钱。”石头说。
这是实话的一半。
他爹“嗯”了一声,把斧子抡起来,接着劈。
石头背上那个布袋,出了村。
镇上十里路。他走过两回,都是跟着他爹去的。这一回是一个人。
路上日头足,走到一半,他把外面的褂子脱了搭在肩上。镇上比他记得的热闹:街两边摆着摊,卖菜的,卖布头的,卖草鞋的。
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。
上一回来的去年秋天,是跟着他爹来抓药。他爹让他在药铺门口等着,他就在门口站了一个下午。
今天不一样。今天他自己揣着钱,自己走进来。
他把布袋往肩上挪了挪,往里走。
石头看都没看,径直去了街尾的药铺。
* * *
药铺的柜台很高,他得踮脚才够着。
柜台后头坐着个瘦老头,正拨算盘。石头把布袋放在台面上,解开,把四片石耳倒出来。
瘦老头的手指停了。
他捏起一片,对着门口的光看,又翻过来看背面。
“哪儿采的?”
石头说:“后山。”
瘦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他拿了秤,一片一片称。称完,把算盘拨了两下。
“二斤一两。”他说,“一斤三十个钱。六十三。”
他从抽屉里数出六串零钱,串好了,推到石头面前。
石头把钱攥在手里,退到柜台边,背过身去,数了三遍。
六十三。没错。
他把钱揣进怀里,贴身放着,又按了按,确认不会掉出来。
然后他转回来,抓药。
一副四十个钱。治腿疼的,还是上回那个方子,他报得出药名——他跟他爹来过两回,都记着呢。
瘦老头把药包好,用纸裹成一个小包,麻绳捆了两圈。
“一副吃三天。”他说,“吃完再来。”
石头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把药包塞进布袋,攥着剩下的二十三个钱,往门外走。
* * *
一出门,他就觉出街上不对。
人都往两边让。
卖菜的把菜筐往身后拖,卖布的把布一卷,摊子后头的人都缩进去了。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跑。就是让,让得很快,让完了就低着头。
石头站住,顺着街往东看。
过来一辆板车。
车上坐着一个人。
四十来岁,穿的是干净的衣裳,头发也梳过。他坐在车板上,背靠着,两条腿伸出来,脚垂在车沿外头。
他手上缠着布。
白布。
不是绳子。白布一圈一圈绕上去,从手腕绕到肘弯。布缠得不紧,能看见底下的皮。
车两边走着两个人。前头那个手里拿着一块木牌,牌子上的字石头不认识。
没有人跟着。没有人指指点点。
街边有个小孩,被他娘一把拉进门里去,门“吱”地关上了。
一个卖烧饼的把炉子的火压小了。
整条街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板车轮子转。
他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他没听清。
他记住的是那块木牌。方的,木头是新的,上头写着字。
字他不认得。
他往旁边挪了半步,凑到卖菜的老汉跟前,蹲下来,压低声音问:“大爷,他犯了什么事?”
老汉转过头。
他没答。他伸出手,把石头的肩膀往下按了按,按得很重。
“别问。”他说。
石头没动。
老汉又说:“别看。”
石头就蹲在菜摊后头,不动了。
板车从他前面过去。轮子压过街上的青石,一颠一颠。
车上那个人,这时候转过了头。
石头跟他的眼睛对上了。
那双眼睛很清。
不是喝多了的,也不是疯了的。就是很清,跟刚睡醒的人一样。他看了石头一眼,没什么表情,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了。
板车走远了。
街上的声音一点一点回来。卖菜的重新吆喝,卖布的抖开布,掌柜的又开始拨算盘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* * *
石头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他记得那块布。
不是绳子,是白布。
* * *
回去的十里路,他走得慢。
日头偏西了,影子拖得很长,走一步,晃一下。
他把今天的事一件件码在心里,码成一排。
第一件:那个人不是被抓走的。
抓走的人要有绳子,有人按着,有人喊。街上的大人不会那么安静,一定有人站在边上骂,有人往车上扔东西。
第二件:那个人是被“送”走的。
送,就是有人替他办了手续,有人给他找了个地方,有人拿牌子。所有让路的人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,只是没人说。
第三件:老汉按住他的时候,用的是手,不是嘴。
老汉没有说“不该看”,是直接把他按下去。
石头想不出结论。他只把这三块石头排好,记住了。
走到村口,天已经黑了。
他在井台上坐了一会儿。井台上凉。
他把钱从怀里掏出来,又数了一遍。
六十三,花了四十,还剩二十三。
二十三,不够再抓一副药。够买一斤盐,或者两斤灯油。
他把钱收起来。
日子是要紧的。这个他没忘。
* * *
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。
他把药包放在灶台上。
娘走过来,拿起那个纸包,翻过来看了看。
她又看了看他。
“哪来的?”
石头没说话。
娘也没有再问。
她把药收进柜子,关门的时候,柜门合得很轻。
* * *
夜里他躺在炕上。
他爹的鼾声起来了。娘在里屋翻了个身。
石头睁着眼睛。
他想起镇上那个人。
他想起那块白布,想起绕到肘弯的那几圈,想起布底下露出来的皮。
他还想起那块木牌。上头那个字笔画很多,他一个也不认得。
然后他想起手心里那颗东西。
它装过一块刻字的方牌,一卷皮子,一袋石耳,还有三斗粮。
石头忽然想:它还能装什么。
他想到了一样东西。
是人。
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掐掉了,可它已经出来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手压在身子底下。
那个念头还在。
他没敢再想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