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黑着,石头就起来了。
他从墙上取下那个装过盐的布袋,抖干净了。柴刀别在腰上,麻绳绕在肩上。
娘在被窝里翻了个身:“这么早?”
“去后山找刀。”
这是他昨天夜里就想好的说法。爹让他去拿,这就是正经事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
他出了门往南走,走了差不多一里地,才拐向正北。
后山的坡上还挂着雾。他在坡上站了一会儿,听了听四下里没有动静,才往黑崖去。
* * *
崖根底下,柴刀卡在碎石缝里,刀柄朝上,刀刃上挂了一点土。
石头把它拔出来,在袖子上擦了两把,别回腰上。
然后他抬头看那道缝。
白天看得清楚。两块石头夹着一条黑。黑得不像影子——影子是灰的,那条黑是实的。
他蹲下来看地上的碎石。
碎石上结了露水,一层白。没有脚印。
他伸手在那道缝边上摸了一遍。昨天他抠过的那块松石头还在,还是松的。
石头在那儿站了很久。
他跟自己说,他只进去看一眼。
看一眼,是因为他得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别的东西。家里缺什么他清楚:爹的药四十个钱,过冬的粮还差一截。他不能指望天上再掉一样东西下来,可他得去看一眼。看过了,就知道没有了。知道没有了,他就能不想。
他没有跟自己说第二个原因。
他想再看看那个人。
* * *
这回是往下爬,比往上难。
石壁上的凹还是那些凹,一级一级。他脸朝里,手抠着石缝,脚一点一点往下探。有几处凹里积着水,踩上去滑。他滑了两次,两次都用手臂抵住石壁,抵得生疼。
下到底的时候,他的腿软了一下,坐在地上缓了半天。
洞里还是黑的。
他摸到那堆石头。
石头还在原来的地方。他记得自己最后按平的那一块,那块有个尖角,摸上去顶手。他摸了摸那个尖角。
没人来过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松完这口气,他自己都觉得奇怪——他为什么要松气?这洞又不是他家的。
他沿着墙摸了一圈。
洞不大。他摸到角落里一个陶罐,抱起来摇了摇,里面是空的,罐口缺了一块。他摸到一个石头凿的小台子,台面上有一层灰,灰里掺着硬粒,他捻了一下,捻不碎,像是烧过的东西。
除了这些,什么都没有。
那个人身上,他没有再翻。
他在那个人旁边的石台上坐了一会儿。
洞里冷。他坐着,把手放在膝盖上,跟昨天一样。
昨天他跪在这儿磕了三个头。今天他坐着,什么也没说。
坐够了他才起来。
* * *
出来的时候,他顺手把那一丛石耳采了。
四片。一片比一片大,最厚的那一片,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抠下来。四片装进布袋,袋子沉了一下。
他算了算:四片,差不多二斤。二斤就是六十个钱。
六十个钱,能抓一副半的药。
他在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,才往外爬。
他把袋子口系上,抱在怀里。
爬到半坡,他停下来回头看。
那道缝还在。跟别人家的门一样,就在那儿开着。
* * *
回到家是下午。
娘在院里晒菜干。看见他,问:“刀找着了?”
他把柴刀从腰上抽出来,给她看。
娘看了一眼,说:“放着吧。”
他爹在屋里,没出来。
他把布袋抱进屋,正要往柴房走,娘叫住他。
“你脸上。”
石头摸了一下脸。昨天他抹过土,可那是在黑地里。白天一照,颧骨上一块青,眼下还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。
“树枝刮的。”
娘看了他一会儿。她转身进屋,拿了块布,蘸了水,按在他脸上。
水是凉的。她的手很粗,按得很轻。
“摔了就说摔了。”她说。
石头没吭声。
石头把柴刀挂回墙上,抱着布袋进了柴房。
柴房里有半屋柴。他把布袋塞进柴堆最里头,用几根柴压住。
压住了,他站着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布袋又掏了出来。
他把布袋攥在右手里,闭眼,心里说:进去。
手心里凉了一下。
布袋没了。
石头的心跳起来。他赶紧想:出来。
布袋回到他手里,沉的,还是沉的。
他又试了两回。两回都一样:想它进去,它进去;想它出来,它出来。
他把布袋攥在手里,蹲在柴堆边上蹲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这一手到底算什么。他只知道,从昨天到今天,他的手心里装过三样东西:一块刻着字的方牌,一卷皮子,现在是一袋石耳。
* * *
黄昏的时候,他蹲在门口吃饭——一碗稀的,就着咸菜。
村口那条路上来了两个人。
前头那个走路快,手里夹着一个册子。后头那个扛着一根扁担,扁担一头拴着个斗。
石头认识前头那个。赵满囤。
赵满囤手里夹着册子,后头那个人扛着扁担,扁担一头拴着斗。
石头在门槛上蹲着,把这两样东西看清楚了。
册子是记数的。斗是量东西的。扁担是挑东西的。
三样东西拿着,是来收东西的。
并地才一个月。地刚拿走,粮也要来一趟。
他把碗放在门槛上,站起来,往屋里看一眼。
爹不在屋。爹在院里,正给牛圈换草。
石头没喊他。
他绕过院子,从后墙翻进屋,摸到灶屋那口缸。
缸里有粮,不到三斗。全家的。这是过冬的。
他把两只手都伸进缸里,攥住一把,闭上眼。
凉的。
他一把一把地攥。攥到第五把的时候,手心里那个东西烫了一下,像是不耐烦。
石头不敢停。
他听见院里有脚步声,是赵满囤在跟他爹说话。隔着一堵墙,听不清字,只听得见调子——不紧不慢,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。
他把最后一把粮攥进去的时候,手心全是汗。汗是凉的,粮是热的。
收完最后一把,他眼前忽然黑了一下。
不是天阴。是眼睛里黑了,黑了一眨眼那么久。他扶住缸沿,站住没动。
手心里烫。烫得他想甩开,可里面装着三斗粮,他不敢甩。
鼻子里有一股血腥味,很淡。他咽了一口。
他扶着缸沿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
石头咬着牙接着攥。
* * *
赵满囤进院子的时候,石头正在灶屋扫地。
“三顺。”
他爹直起腰:“满囤。”
“渠要修。”赵满囤把册子翻开,“上头派的,一家一份。你家两斗。”
他爹的手在草上停了一下。
“上个月并了地。”他爹说。
“并地是并地。”赵满囤说,“渠粮是渠粮。”
“上头的册子上,你家三口人,一亩二分地。”他把册子举了举,“并了地,册子还没改。册子上写多少,就收多少。”
他爹看着他。
“改册子要跑镇上。”赵满囤说,“你跑一趟,跑下来,我就照着新的收。”
他爹没说话。
石头在墙角站着,听着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并地那天,赵满囤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改册子。
后头那个人已经把扁担撂下,把斗拎在手里。
“看看。”赵满囤说。
他爹没动。
赵满囤自己进了灶屋。
石头退到墙角。
那口缸就在他身后两步。他不看它,盯着自己的鞋。他娘站在灶台后头,没出声,可他听得见她的呼吸,一下一下,很轻。
赵满囤走到缸前,掀开缸盖。
缸底剩了薄薄一层,两只手能捧完。他伸手进去摸了一把,摊开手掌看了看,眼睛停在缸沿上。
缸沿上有一道新的手印。汗的。指头印子清清楚楚,四个。
赵满囤看了那道手印两息。
那两息过得比一整天长。石头站在墙角,看着自己的鞋。
然后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。
“灶台。”
后头那个人掀了锅盖,又蹲下去,用扁担的一头往灶膛里捅。捅出来的都是灰。
“炕洞。”
石头的心往上一提。他家的炕洞在北屋,昨天他娘在里面藏过东西——不是粮,是布,是他爹的一件旧褂子,改小了要给他穿。
那人掏了半天,掏出那件褂子。
赵满囤扫了一眼,没说话。
“柴房。”
石头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那个人进柴房,用扁担在柴堆里捅,一根一根往外挑。柴哗啦啦地倒下来,堆在地上。石头站在门口看着——他昨天塞进去的布袋,此刻在他手心里。那人捅到最里头,捅到了墙。
“没有。”
赵满囤在册子上写了几笔。
他先把笔尖悬在纸上。
悬了一会儿。
然后才写下去。
写完,他把册子合上,看了石头一眼。
那一眼不长,也不凶。
然后他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,回过头。
“三顺,渠粮记上了。”他说,“上头催下来,我再过来。”
* * *
他们走了以后,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他爹站在牛圈边上,手里还攥着一把草。
娘从屋里出来,走到灶屋,掀开缸盖。
她站在那儿看着缸底那点粮,看了很久。她什么也没说,把缸盖盖上了。
石头走到她旁边。
他从袖子里,把手伸进缸里。
粮从他手心里出来,一把一把,落进缸里,声音很轻。
落完,缸里的粮跟原来差不多——不到三斗。
娘没动。她看着缸,又看着他。
石头把袖子放下来。
“我藏起来了。”他说。
娘张了张嘴。
石头又说了一遍:“我藏起来了。”
娘没有再问。
* * *
那天夜里,他爹进了北屋,坐在炕沿上,脱鞋。
石头躺在被窝里,没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他爹说:“石头。”
“嗯。”
“粮在缸里?”
“在。”
他爹没再说话。
过了很久,久到石头以为他睡了,他爹才又开口。
“别让人知道。”
石头在被窝里睁着眼。
“嗯。”
他爹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把鞋摆正,躺下了。
石头在被窝里躺着,把他爹那句话放心里放了一遍。
别让人知道。
不是“你藏哪儿了”,也不是“你怎么弄的”。
就是这三个字,放在他手里,让他自己拿着。
他在被窝里躺了很久。
他咬了一下腮帮子里头的肉,咬到尝出一点腥。那点腥他咽下去了。他想起白天赵满囤把缸盖掀开的那一下,想起缸沿上那道汗手印。三斗粮现在在他的手心里,堆在里头,安安稳稳。
他恨的不是三斗粮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朝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