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 风起朝歌
春寒
帝辛七年，三月十五。
朝歌城从黎明时分便开始躁动。
家家焚香设案，户户结彩铺毡。大街小巷洒扫得干干净净，黄土垫道，清水泼街。百姓们早早地站在路两旁，踮着脚，伸长了脖子张望——今日是天子出城往女娲宫进香的日子。
天子的出行，果然不同凡响。
三千铁骑开道，甲胄鲜明，旌旗猎猎，铁蹄踏在青石板上，声如闷雷。八百御林军护卫左右，弓上弦，刀出鞘，目光如鹰，扫视着沿途的每一个角落。武成王黄飞虎亲驾五色神牛，紧贴在辇车之旁，那神牛通体五彩，步履沉稳，与主人的威风相得益彰。
辇车之后，是满朝文武，按品级排列，鱼贯而行。文臣峨冠博带，武将铠甲鲜明，浩浩荡荡，绵延数里。
纣王端坐在辇车之中，透过半卷的珠帘，望着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城池。朝歌城的春天，他见过无数次，但从这个角度看去，却别有一番滋味。
他打开了车窗。
三月阳春，本是桃红梨白、莺飞草长的时节。然而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迟，冬的余威仍在人间盘桓，不肯退去。道旁的柳树刚刚抽出鹅黄的嫩芽，田里的麦苗还贴着地皮，远山的积雪尚未化尽。
忽然一阵寒风袭来，带着山野间未散的凉意，直钻进辇车的缝隙。纣王不由打了个寒颤，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衮袍。
他皱了皱眉头。
身为天子，富有四海，坐拥九州，却连一阵春风都挡不住么？他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烦躁，抬眼向远处望去。
阳光穿过云层，射在古灵山女娲宫的金顶上，散发出一种神秘的光芒，像是有人在云端点了一盏灯。纣王的视线忽然模糊了一瞬，他似乎看到女娲宫上空有一个巨大的阴影，像是一只张开的翅膀，又像是一片压下来的乌云。
他揉了揉眼睛。
再看时，阴影已经消失了。古灵山上空碧空如洗，万里无云。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，照得女娲宫的金顶闪闪发亮。
纣王放下手，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。
今天春光明媚，本应给人带来好心情，可他总兴奋不起来。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他，从天上的某个角落，冷冷地、静静地，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他摇了摇头，将这荒谬的念头驱散。他是天子，是四海之主，谁敢盯着他看？谁又能从天上盯着他看？
辇车继续向前。朝歌城在身后越来越远，古灵山在眼前越来越近。
而此时，万里之外，昆仑山玉虚宫。元始天尊端坐在八宝云光座上，手中捧着一只白玉茶盅。茶盅是昆仑山千年寒玉雕成，薄如蝉翼，莹润剔透，里面的茶汤呈琥珀色，隐隐有光华流转。
这茶，采摘于昆仑山麒麟崖顶的万年崖云雾茶树。那茶树生于绝壁之上，吸天地之灵气，纳日月之精华，每百年才发一次芽，每次只生九片嫩叶。采摘之时，需在无风的清晨，以玉指轻掐，不可沾染半点凡尘气息。炒制之法，更是玉虚宫不传之秘。
麒麟崖上的茶，与老子玄都观的蟠桃，并称世间两大极品。蟠桃养身，云雾茶养神。
元始天尊掀起茶盖，一股清冽的茶香弥漫开来，瞬间充盈了整个洞府。那香气不浓不淡，恰到好处，闻之令人心旷神怡，仿佛连魂魄都被洗涤了一遍。天尊闭上眼睛，用心品味着茶香，凝静的脸庞如同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，纹丝不动。
洞府之中，只有茶香在流淌，只有时光在静止。
“老爷，玄都观的老爷到了。”
白鹤童子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凝静。元始天尊睁开眼睛，那双眸子深邃如星空，平静如古井，不见半点波澜。
“快请。”
话音未落，洞府门口已传来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：“师弟好雅兴啊。”
太上老君跨步而入，一身灰白道袍，手持拂尘，鹤发童颜，仙风道骨。他的身后，跟着两个青衣童子，各捧一只葫芦，不知装的是什么。
元始天尊起身相迎，笑道：“师兄见笑了，我在备茶等着你啊。”
他说的不假。茶盅之中，泡的是万年云雾茶；茶案之上，摆的是昆仑山玉泉水；茶炉之中，燃的是千年沉香木。这一切，都是为太上老君准备的。
太上老君在他对面坐下，目光落在茶盅上，微微颔首：“好茶。只是今日，怕不只是请我来品茶的。”
元始天尊不答，只是将茶盅推到他面前。
太上老君接过茶盅，抿了一口，神色却未见轻松。他放下茶盅，抬起头，目光凝重地注视着元始天尊。
“开始了吗？”
元始天尊点了点头，声音平淡如水：“我正等着师兄到来，我们一起去看看。”
二人步出洞府，向麒麟崖顶走去。
麒麟崖是昆仑山的最高处，终年云雾缭绕，常人不可见。崖顶有一方观景亭，古朴简陋，四根石柱撑起一片石顶，亭中只有一张石桌、两只石凳，别无他物。
但今日，石桌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盆炭火。
那炭火似乎已经熄了很久，只剩下灰烬中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。灰白色的灰烬铺在盆底，偶尔有一两点暗红的火星闪烁一下，随即又黯淡下去。
元始天尊和太上老君来到炭火旁，并肩而立。
“让我们看看，他到了哪里。”元始天尊说完，伸出右手，食指轻轻一点。
那盆看似熄灭的炭火，忽然腾起一团火焰。
火焰不是寻常的红色，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色，跳动着，摇曳着，仿佛有生命一般。火光照在两位圣人的脸上，明暗交错，将他们的表情映得晦暗难辨。
火光之中，渐渐显出一幅画面。
那是女娲宫。
画面清晰得不可思议，仿佛有一面水镜悬在二人面前。他们看到朝歌城的文武百官鱼贯而入，看到三千铁骑和八百御林军在宫门外列队，看到武成王黄飞虎的五色神牛在殿前徘徊。
然后，他们看到了纣王。
帝辛正从辇车上走下来，衮袍加身，冕旒垂珠，步
履沉稳。他的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，看不出喜怒。
“你猜，他会做些什么？”太上老君问道，声音平淡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元始天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火光中的纣王步入女娲宫大门，看着他在礼官的引导下行三跪九叩之礼，看着他在殿中四处游走，目光在那些金碧辉煌的装饰上流连。
“让我们再看看吧。”
说完，他忽然俯下身，对着那盆炭火，轻轻地吹了一口气。
那一口气，轻得几乎感觉不到，仿佛只是无意间的一次呼吸。但那团火光却猛地一跳，画面中的女娲宫大殿，似乎也有一阵风掠过——
帷幔轻轻飘动了一下。
太上老君的眼皮跳了跳，但什么也没说。
元始天尊直起身，面色如常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他们继续看着火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