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先是想出去。想了半天,想不出办法,就开始想那具骨架。
那人坐着,靠着墙,身上挂着碎布。
碎石堆在不远的地方。他捧了两捧,撒在那人身上。搬不动多少,也埋不严,他来回走了几趟,手心磨破了,就停了。
然后他退开三步,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地上是石头,硌得膝盖疼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他说,“但我记你。”
起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两块碎石。他把石头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* * *
他起来,摸到那个布囊。
石头拿着它,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。
他在算。死人用不着东西,这是明摆着的。可死人身上的东西,活人拿了,会不会跟着沾上什么,他不知道。村里老人说过的那些事,他一句也没记住——那些事他向来当笑话听。
可布囊是硬的,里面有东西。
他把布囊口撕开,倒出来,用手一样一样摸。
一样是方的,硬的。一面平,一面刻着东西。指头摸得出那些道道,一道压着一道,像字,又不是字。
另一样是软的,卷着。他展开一角,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像雨后的旧纸。上头也有东西,密密麻麻。
他摸不出来那是什么。他不识字。
他把那卷软的东西展到最后一角,摸到边。边是齐的,是裁开的,不是撕的。
写下这些东西的人,是一笔一笔慢慢写的。写的时候手很稳。
石头把它重新卷好。
石头把两样都塞回布囊,揣进怀里。
“我用得着。”他对那堆石头说。
* * *
他站起来要走。走出去两步,手在怀里按了一下。
手心里忽然凉了。
石头站住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——布囊在。他把布囊掏出来捏,捏着,是空的。
他把布囊翻过来抖。抖不出东西。他摸自己的衣服,从领子摸到下摆,摸了两遍。
没有。
石头的心往下沉。
他跪回原处,两只手在那堆石头旁边摸。摸了一遍,又摸一遍。碎石让他翻了两回,土也捻了,什么也没有。
摸到第三遍,他不动了。
他想起摔下来的时候,手心里那一下。
想起那东西贴着肉,往下沉。
他把右手攥起来,攥得很紧,闭上眼睛,在心里说:你给我。
手心里,凉的。
他张开手。
那样方的东西躺在他手里。
石头没动。连气都停了。他怕一喘气,它就没了。
过了很久,他把手合上。
再张开——东西在。
他把那样东西又攥进拳头。攥了一会儿,张开——空的。
他闭上眼睛,再想,再张开——它回来了。
他把它攥进去,又拿出来;再攥进去,再拿出来。
每一回都是同一个地方。右手的手心。就是那东西沉下去的地方。
石头不试了。他两只手心全是汗。
他坐在那儿,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遍。
他还说不清那是什么。但他记住了两件事:东西能进他的手心,也能从他的手心出来。
* * *
他顺着墙摸。
骨架后头有一道缝。
昨天他往前摸的时候,摸到过一片“空”,以为那是洞的深处。现在他摸清了:那不是深处,那是缝口。
缝不宽,侧着身子能进去。
石头把布囊塞进怀里,把拴在石头上的绳子解下来,绕到肩上。他在缝口站了一会儿,侧身挤了进去。
缝里是往上走的。石壁上有磨出来的凹,一级一级,隔得不远,正好放一只脚。
不是人凿的。是磨出来的。磨了很多回。
石头踩着那些凹往上爬。爬了三步,停下来听。上面是黑的,没有声音。
他接着爬。
爬了很久,胳膊抖得厉害。他数不清自己爬了多少级。有一处的凹太浅,他的脚滑了一下,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,卡在缝里,卡得肋骨生疼。
他卡在那儿,脸贴着石壁,闻到一股石头被水泡久了的味道。
他往上够了三次,才把脚重新踩进凹里。
底下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没敢往下看。
他咬着牙,上来半寸,又上来半寸。
再往上,他看见了光。
只有一线。白的。在最上面,细得像一根麻线。
石头盯着那一线看,眼睛发热。他往上爬,爬得快了,肩膀撞在石头上,他不管。
头先出去,然后是肩膀。
外头是下午。
* * *
他从碎石堆里滚出来,一身土,脸上是干的,一道一道。
日头偏西了。他在洞里待了整整一天。
他站在崖根底下,回头往上看。
那道缝就在那儿。两块石头夹着,中间一条黑,从外面看,像石头上的一道影子。他刚才挤出来的地方,就是这儿。
石头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他小时候跟他爹来过这一带砍柴。那时候他跑了七八趟,把碎石堆上上下下爬遍了,还在上头撒过尿。他记得这堆碎石,记得碎石缝里长的那种草,记得哪一块石头是松的。
他不记得这里有个洞。
风从崖底下上来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一会儿那道缝。
他没看出什么。
然后他转身跑了。
* * *
他跑回后山。
两头牛还在坡上。老黄牛卧着,犊子在旁边啃草,早上他解开的缰绳拖在地上,一头系着牛鼻子。
牛没走。
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,喘。喘得胸口疼,肋骨上那块地方,一按就抽。
他没有马上牵牛。他先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个布囊。
布囊是硬的。
他这才站起来,牵着牛,往山下走。
路上他在心里想该怎么说。
牛跑了,他去追——这个行。追了一下午,摔了一跤——这个也行。
洞不能说。洞里有死人,更不能说。
想好了,他心里松了一些,脚步也快了。
走到半路,他把脸上的土抹了一把,抹匀了些。
* * *
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娘在门口站着。
看见他,娘什么也没说,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“牛跑远了。”石头说。
娘的眼睛停在他脸上。
“摔了。”
娘没问第二遍。她转过身,进屋,从灶上端出一碗粥,放在矮桌上。
又端来一盆水,放在他脚边。
石头把脸埋进去。水是温的,他擦了两把,盆里的水红了。
娘在一边站着看。
“摔得重不重?”
“不重。”
他爹坐在灯下补鞋。锥子一下一下地扎进鞋底。他没抬头,问了一句。
“牛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石头蹲在桌边喝粥。粥是稀的,能照见碗底的影子。
他把这一碗喝得很慢。
他爹收了锥子,起身要进屋,走到门口又停下。
“刀呢?”
石头的手停在碗沿上。
柴刀别在腰上,从崖上掉下来的时候就不知道甩在哪儿了。他没顾上找。
“忘在后山了。”他说。
他爹看了他一眼。
“明天去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丢。”他爹说,“一把刀也是钱。”
洞里的事他没说。骨架没说,布囊没说,手心里的事没说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他也说不清。他更知道一件事——今天要是说了,明天全村都会知道黑崖底下有个洞。
那他就再也去不成了。
* * *
夜里,他躺在炕上。
他爹的鼾声起来了。娘在里屋翻了个身。
石头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布囊。
他把那样方的东西拿出来,从被窝里摸,用指头摸。
一面是平的。
另一面刻着东西。他顺着那些道道,一笔一笔地描。
描第一遍,没觉出什么。
描第二遍,他的手指慢下来。
描到第三遍,他停住了。
这个东西他见过。
不是这个物件。是这上头的印子。
他的指头比他的眼睛记得清楚。它认得那些弯,认得那些拐,认得最后一笔往下拖出去、又收回来那个小钩。
他摸过。
石头在被窝里睁着眼,把今天、昨天、上个月、去年,一件一件往下数。
他把村里能想到的地方一处一处过:自家的门,祠堂的门环,水渠上的石闸,他爹的烟袋锅子,镇上药铺的招牌。
过到赵明家,他停了停。
赵明家的门是新换的。上个月换的。换门那天他挑水路过,看见两个木匠从车上抬下来一块门板,油得发亮。
他没往下想。
他不敢看赵明家的门。
他接着往下数别处。
他想不起来。
他又描了一遍。这回描得很慢,一笔一笔,像在描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的脸。
还是想不起来。
他把东西攥在手里,攥得手心出汗。
他睁着眼睛,一直想到天快亮。
还是没想出来。
可他没怀疑过自己。
他见过。因为他的手指头认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