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石头就起来了。
灶上的火是娘半夜压着的,扒开还有红炭。他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,抓了个冷窝头揣进怀里,去牛棚牵牛。
牛是赵家的。一头黄牛,一头半大的犊子。赵明把牛交给他放,早上一趟,傍晚一趟,一年顶他家三成租。这话是赵明在碾房门口说的,说完就走了,没给他爹留回话的空。他爹站了一会儿,说,好。
他爹叫陈三顺。人如其名,顺了一辈子。
石头今年十二。
石头是小名。他大名叫陈言,是村里老辈人照辈分排下来的。小名喊得顺口,大名留着上族谱、写契、娶媳妇的时候用。村里孩子都这样,陈言也一样——除了族谱上那一行,没人叫过他的大名。
十二岁的身子还没长开,瘦,黑,手背上全是牛绳勒出来的茧。村里同岁的孩子大多下地了,他不下地——他爹的腿不行,阴天就疼,下不得水田。放牛这活不重,赵明看上的是这个:一个半大孩子,管一顿饭的力气,就能顶三成租。
出村的路贴着水渠走。走到自家那亩水浇地,石头停了一下。
地在水渠边上,土是黑的,捏一把能攥出油来。一亩二分。是他爷爷手上开的,开了三年,把地里的石头一块一块捡干净,捡出来的石头在田头码成一道矮墙,到现在还在。村里人都知道这块地肥。肥到每年开春,总有人绕着它走一圈,看完不说话,各自散了。
昨天傍晚,赵家的人来量过这块地。
皮尺拉了三趟,木桩钉在他家田埂上,钉了四根。他爹站在埂底下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,从头看到尾,没挪过地方。
管事姓赵,叫赵满囤,是赵明的本家侄子。他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三顺,这几垄并到东头去,补你在坡上的地,一样一亩二分。”
坡上的地石头去过。石头多,土薄,一场雨就能把肥冲得干干净净。好年景打不下两百斤。
他爹说:“哦。”
就一个字。
回去的路上他爹没说话。到了家,娘在灶前问了一句。他爹说:“并了。”
娘嗯了一声,把手里的柴塞进灶膛,火苗蹿起来,照亮了半间屋子。
那天夜里,院子外头有人走过。脚步很轻,在他家墙根下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
石头在炕上睁着眼,听着那脚步走远。
他没起身。他知道那是谁——村东头的,去年也被人并过地。
那一夜石头没怎么睡。
* * *
石头牵着牛往村后走。走到岔路口,狗剩在那儿等他。
狗剩比他大两岁,也放牛,放的是自家的三头。两家顺路,两个人走在一堆,牛也并成一群。
狗剩也是小名,他大名叫秦海。这名起得比他爹的还文气,可他娘自己都叫不顺口,照样喊狗剩。
“听说了。”狗剩说。
石头嗯了一声。
“你爹真并了?”
“并了。”
“我爹说这不划算。”狗剩啐了一口,“坡上那地,种十亩顶不了你那一亩二。”
石头没接话。
狗剩也不在乎他接不接话。他一路走一路说:说他家去年也被并过两垄;说他叔为了这事去过一趟镇上,走到半路被人拦回来,拦他的人说,律条上就是这么写的;说赵满囤在镇上当差,一个月回来一趟,穿青布直裰,脚上从来不沾泥。
石头一句一句听着,一句一句记住。
走到后山脚下,狗剩忽然把声音压下去。
“我爹还说了一件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满囤要你家的地,是因为渠要改道。改了以后,那块地底下出水。”
石头脚步停住了。
“渠改道?”
“嗯。”狗剩挠挠头,“我爹也是听来的。你别出去说。”
石头点了点头。
* * *
后山的坡,石头熟得像自家院子。
哪一片水草厚,哪一道石缝里有蝎子,哪棵树上有蜂窝,他三岁就知道。牛也熟。两头牛上了坡就低头啃草,尾巴甩得慢条斯理,尾巴梢一下一下扫过草尖。
石头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把狗剩那句话翻过来看了一遍。
渠改道。他没见过改道,但他见过渠。渠是官家修的,修渠要人,要粮,要上头点过头。谁点头,谁先知道。赵明先知道,赵满囤就先知道。等地里真的出了水,全村都知道了——那时候地已经并完了,桩子已经钉下了。
那笔账,这就对上了。
日头升上来,山下的雾散了半截。
村子一共三十几户,趴在坡下头。屋顶看得清:青的是瓦,黑的是草。赵家三间瓦房,院墙角上砌着砖。他家的草屋一间半,偏厦的顶年年漏,去年用茅草压了一层,今年又薄了。
西边是赵家的地,一大片,齐齐整整。地里有人,是赵家的长工在锄草,锄得很慢,日头底下像在打盹。他家的地在东头,从坡上看不全,只露出来一截田头的矮墙。
石头看了很久。
从坡上往下看,两块地是连在一起的,中间没有界。界是钉在田埂上的那四根木桩。
石头在那块石头上坐着,把家里那点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地少了两百斤。两百斤粮,是半年的嚼谷。他爹的腿一到阴天就疼,抓一副药要四十个钱。他放牛一年,顶掉三成租。
三成是多少?他一年顶掉三成,那剩下七成从哪儿来?他爹种地。地少了,粮就少。粮少了,租不能少。
石头在这里停了很久。
少了的是谁,他算出来了。
不是谁。是他家。
他不恨赵满囤。恨没有用,他八岁就明白这个道理。他也不知道该恨谁——赵满囤是赵明的侄子,赵明是里正,里正上头有亭长,亭长上头有县。一层压一层,最后压下来的都是最底下那几亩田。
算不明白的就先记着。石头有这个习惯:算不过来的账,先记下来,早晚有一天能对上。
他又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。
他伸手在脚边抠了一下。坡上的土硬,底下是石渣,抠不动。他把手攥起来,攥着掌心里那层被牛绳勒出来的茧,攥到指甲掐进肉里。
四根木桩钉在他家田埂上。
他对着那四根木桩,在心里说了一句话:这地,我会拿回来。
这句话他没有出声。他也说不清什么时候能拿回来、拿什么拿。可他把它跟那些算不明白的账放在一处,一起记下了。
* * *
后山北面有一堵石头墙。
直上直下,从坡底一直切到天上。墙是黑的,不是土黑,是石头本身发黑。村里人叫它黑崖。崖底下全是雾,看不出深浅,也从来没人下去过。
村里的规矩不少:不许下渠玩水,不许进李家老宅,不许夜里出门。这几条石头都听过,听的时候,大人是看着他的眼睛嘱咐的。
黑崖这条不一样。
“别往黑崖那边去。”
说这条的时候,大人通常不看孩子的眼睛。他们说的是别去,可那口气,不像在嘱咐,倒像在躲一样东西。
石头从小就知道黑崖底下有东西。他从来没想过去看看。
* * *
午后的天阴下来了。
山里这种天常见,来一片云就落雨。今天有点不一样——风停了。
停得很突然。草不动,树叶不动,牛尾巴也垂下去不动了。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响。
他抬起头。
老黄牛先有动静。它把头抬起来,鼻子张得很开,鼻翼一下一下地翕动,像在闻什么。闻了两下,它忽然掉过头,跑了。
石头愣了一下。
“哎——”
牛不听。
犊子本来还低头啃草,见老牛跑了,也跟着跑。两头牛挤在一条山道上,蹄子刨得石头哗哗响。
石头在后面追。
他跑得不慢,山里的孩子都跑得不慢。可牛受了惊,什么都挡不住。树枝抽在他脸上,他不管;鞋子蹬翻了一块石头,他也不管。
牛蹄子踩在碎石上,碎石往后飞。有一段路两旁全是刺棵子,他贴着左边跑,胳膊被划开几道口子,血珠渗出来,黏在袖子上。
他没觉得疼。
跑到岔路口,他看明白了——牛不是往村里跑,是往北跑。
北边就是黑崖。
石头心里咯噔一下,脚下更快了。
那一段坡陡。他追上去的时候,看见老黄牛已经站在崖沿上,站住了。它不动,头低着,朝崖底下看。
石头扑过去,一把抓住缰绳。
牛的力气大。他被拽着往前滑了两步,鞋底在石头上磨出一道白印。他两只脚岔开,脚趾抠着地,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,用尽力气往后坐,牛才勉强停住。
风这时候回来了。
从崖底下上来的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
石头站在崖边,往下看。底下全是雾,白的,看不出深浅。他咽了口唾沫,正要拉着牛往回走——
雾里传来一声响。
很轻。隔得很远。
他停住了。
那声响不像风,不像水,也不像石头滚落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翻了个身。
牛不动了。两头牛的四条腿都在抖。
石头没敢再看第二眼。他拽着缰绳往回走,一直走到坡下草厚的地方才停下。他摸了摸牛的脖子,牛脖子上全是汗。
他把两头牛赶到一片背风的草地上。犊子挨着老牛站,两条腿还在打颤,靠着老牛的肚子,一下都不敢动。
他这才发现,攥绳的那只手也全是汗。
* * *
那天晚饭他吃得很慢。
他爹在灯下补鞋,锥子一下一下地扎。娘收拾碗。谁也没提地的事。石头也没提崖上的事。
夜里他躺在炕上,把那声动静翻来覆去地想。想不明白,就先记着。
他娘在里屋翻了个身,咳了两声。他爹的鼾声一直没停。
想到后半夜,他忽然想起另一件更小的事。
黑崖边那块石头上,有一道裂纹。
新的。
石头见过村子里所有的破石头,都是有年头的样子:表面粗糙,缝里塞着枯草和干土。那道裂纹不是,那道裂纹是新的。
石头上的土是干的。
可那道裂纹里面,是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