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每个月还两千。工资四千二,转两千到李想账户,剩两千二。交房租八百,吃饭六百,剩下八百攒着。他每天带饭,白水煮面加一颗蛋,偶尔放几片菜叶。同事叫他去楼下吃快餐,他摇头,说胃不好。中午蹲在楼梯间吃面,塑料盒很烫,他一边吹一边吃。吃完把盒子洗干净,明天再用。婴儿老周在家里,他托沈岚照看。沈岚每天来一趟,带奶粉和尿布,顺便看看他头发。
第二个月,李想的债务从十九万八千降到十九万六千,记录上还是“减少十五块”。第三个月,十九万四千,减少十五。第四个月,十九万二千,减少十五。李想的力量开始退了。先是眼睛,金色从全金退到边缘一圈,从边缘一圈退到瞳孔外薄薄一层。然后是力气。搬东西没有以前快,跑起来也喘了。他打电话给林渡,声音很慌:“渡哥,我力量退了。眼睛不金了。跑得慢了。为什么?”
林渡站在地铁上,手抓着吊环,旧西装袖口磨毛了。他开口,声音很平:“因为有人替你背。”
李想问:“谁?”
林渡没说话。地铁进站,报站声盖过了电话。他说了一句“回头再说”,挂了。账册在口袋里发烫。他抽出来,翻开第三页。李想名字下面,记录在变。债务总额:十九万二千。已还:八千。余额:十九万一千二百。数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:“守护者代还。债务转移中。转移进度:百分之四。”他翻到封面内侧。守护者页上,他名字旁边有一行新字:“林渡,守护者。已代还:八千。寿命扣除:一百六十天。”字迹很深,暗红色,像刻上去的。他合上账册。地铁到站,他挤出去。
沈岚在出租屋里等他。婴儿老周在床上睡着,白布裹着,黑白眼闭着。沈岚坐在椅子上,手机亮着。林渡推门进来,把外套挂在门后。沈岚转头看他。她的目光停在他头顶。那片白发。之前只有一根,现在多了。鬓角往上,一片,大概十几根,白得刺眼。她站起来,走过去,伸手摸了一下。手指碰到白发,停住了。她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重:“你又在替人还。”
林渡没躲。他站在门口,旧西装,头发白了一片,手背上淡金纹路隐约可见。他开口,声音很平:“他还年轻。我扛得住。”
沈岚收回手。她低头看他手背。金色纹路很淡,但能看见。从手腕向手背延伸,像一根细线在皮肤下走。她攥了攥拳,手背上干干净净。她开口:“你扛了多少了?”
林渡走到桌前,抽出账册,翻开封面内侧。守护者页上,数字跳了一下:“已代还:八千。寿命扣除:一百六十天。”他低头看了一眼,合上账册,塞回口袋。他开口:“一百六十天。”
沈岚站在他身后。婴儿老周在床上翻了个身,白布裹着的小身体挪到床边。她走过去,把白布掖好。低头看婴儿。黑白眼半睁着,看着她。她开口,声音很轻,像对着婴儿说,又像对着林渡说:“一百六十天。你本来能活多久?”
林渡没回答。他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,《网贷因果录》的手稿。他拿起笔,继续写。写李想第二笔借款,写自己代还,写债务转移,写十五块。笔尖在纸页上移动,很稳,一笔一画。沈岚站在旁边看。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她走到床边,坐下来,看着婴儿老周。婴儿闭着眼,呼吸很轻。她伸手,小手从白布里伸出来,攥住她的手指。很软,很暖。
账册在桌上自动翻开。第三页。李想名字下面,记录在跳。债务总额:十九万一千二百。已还:八千。余额:十九万一千二百。数字旁边,多了一行字。暗红色,很粗,像刻上去的:“守护者代还,债务转移至守护者。”字迹一现,纸页发烫。林渡低头看了一眼。继续写。笔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