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坐在床沿上。账册摊在膝盖上,灯泡的暖黄光落在纸页上。他翻回第一页。“债”字,暗红色,笔画粗。他翻到第二页。“银钥匙,总账新形态。”他翻到第三页。“李想”两个字下面,自动记录一行接一行,像有人在纸页背面写字,一笔一笔从纤维里透出来。
借款时间,借款金额,利息计时,绑定对象,关系,逾期后果。每一行都写得工整,像账房先生用尺子比着写的。他翻到第四页。空白。第五页。空白。第六页。空白。他一页一页翻,翻得很快,纸页在指间哗哗响。全是空白。一直翻到最后一页。纸页边缘发黄,像从没打开过。但就在最后一页的正中央,浮出一行字。很淡,像水印,又像纸纤维被光透出来的纹路。
“总账不灭,因果不空。你清了,别人借。”
字迹很小,暗红色,笔画很细。一现即隐。他盯着那页看了三秒。合上账册,塞回口袋。婴儿老周在床上翻了个身,白布裹着的小身体缩成一团,黑白眼半睁着看他。他伸手把白布掖好。婴儿闭上眼,呼吸很轻。
门响了。沈岚推门进来。手机攥在手里,屏幕亮着,脸上有汗,像跑回来的。她站在门口,喘了两口气,开口:“银钥匙用户破万了。全是年轻人。大学生、刚毕业的、实习的。我黑进后台看了一眼数据,注册量每小时涨几百。全是小额借款,几千到几万。利息栏全一样:你身边最近的人。”
林渡站起来。沈岚把手机递过来。屏幕上是银钥匙的下载页面,评论区刷得飞快。最新评论:“到账快,真的强。”“借了之后记忆力变好了。”“眼睛变金了,好酷。”“利息是什么?不管了,先借了再说。”往下翻,全是类似的。有人晒截图,额度一万,已放款。有人晒自拍,眼睛一圈淡金色,配文“银钥匙牛”。没有人提利息。没有人提逾期。
林渡把手机还给她。“怎么这么多人借?”
沈岚接过手机,喘匀了气。她开口,声音很平:“因为力量是真的。跑得快,记得住,眼睛变金。他们能感觉到。但代价是看不见的。等到看见的时候,已经绑定了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李想逾期了。”
林渡从口袋里抽出账册。翻开第三页。李想的记录下面,多了一行新字,暗红色,像刚写上去的:“逾期:一天。利息计时:加速。扣除对象:母亲。当前状态:寿命-1天。”他合上账册。站起来。从床上拿起外套。旧西装,袖口磨毛了。他穿上,扣好扣子。回头看了一眼婴儿老周。婴儿睁着黑白眼看他,小手从白布里伸出来,攥了一下空气。
“我去找李想。”林渡说。
他推门出去。楼道很暗,灯还是坏的。他摸黑下楼,脚步踩在旧水泥台阶上,咚咚响。到一楼,推开单元门。夜风灌进来,凉的,带着雨后的水汽。他走到街上。路灯坏了一盏,忽明忽暗。他沿着人行道走,步子很快。账册在口袋里,纸页贴着大腿。第三页李想的记录还在发烫,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。
他掏出手机。屏幕裂了三道缝。他点开通讯录,翻到李想的号码。白天从医院出来之前,他找护士要的。他拨过去。响了六声,没人接。他又拨了一遍。响了三声,挂了。他把手机收回口袋。加快步子。婴儿老周的话在耳朵里响:“总账不灭,因果不空。你清了,别人借。”他想起自己当年。想起第一笔借款。想起陈默站在楼顶。想起陈默碎了三千遍。他攥了攥拳。掌心伤口结的痂被攥得发白。
账册在口袋里翻动。纸页贴着大腿,自动翻开,翻到第三页。李想名字下面,那行新字在跳:“逾期:一天。利息计时:加速。扣除对象:母亲。”他隔着布料按住账册。纸页还在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。账册在口袋里继续翻页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行字又浮出来,比之前更清晰,更粗:“总账不灭,因果不空。你清了,别人借。”字迹一现,纸页合拢。账册安静了。
林渡站在路口。红灯亮着。他等着。斑马线对面是李想租的小区。六层楼,外墙贴着米色瓷砖,楼顶有一圈矮护栏。他盯着那圈护栏看了两秒。红灯变绿。他迈步走过去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。屏幕上弹出一条APP推送。银钥匙。通知栏里一行字,银色字体,很安静:“李想已逾期一天。利息扣除启动。扣除对象:母亲。状态:进行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