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帝急匆匆地走进那间满是草药味的房间,而进去的一瞬间,冷帝就愣住了。
榻上的人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那个曾经在蜀地带着亲兵拦住几千流民追兵的汉子,那个奉命围了粮仓、目光一横就把蜀地官员逼退的汉子,那个在京城大营被人称作“煞面将军”的汉子——如今蜷在厚褥里,颧骨高高耸起,眼窝深深陷下去,一双曾经能瞪得人脊背发凉的眼睛,此刻涣散得连焦距都聚不起来。
冷帝没等人行礼。他几步冲到榻前,一把握住郭全忠的手。
那只手,枯瘦得像一把干柴,掌心的茧还在,可已经没有半分力气了。
“全忠。”冷帝的声音压得很稳,可尾音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“怎么样?”
郭全忠听见声音,眼皮动了动。过了半晌,才慢慢看清眼前的人,嘴角扯了扯,想笑,扯到一半又落了下去。
“回禀……回禀陛下……”他的声音像从一口枯井底捞上来的,断断续续,“末将无碍……只是……累了……”
“刘太医。”冷帝转过头,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刀悬在半空。
刘太医弓着身子上前,额头上的汗已经密了一层:“回禀陛下……郭将军旧伤复发,气血两亏,如今已是……油尽灯枯……”
“什么旧伤,什么灯枯!”冷帝骤然拔高声音,“朕不听这些!救不好全忠,朕要你全家入狱!”
刘太医扑通跪倒在地,浑身抖得说不出话。李敏抢上一步,指着他鼻子骂道:“陛下让你备金石之药救治郭将军,愣在这里做什么?还不快去!”
刘太医如梦初醒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屋里静了一瞬。药炉上的文火还在烧着,咕嘟咕嘟地响。
“陛下……”郭全忠用尽力气,一字一字地说,“你我都是战场厮杀过的人……都知道,命有天定……何必……为难刘太医呢……”
冷帝没有接话。
他握着郭全忠的手,慢慢坐到了榻边。目光从郭全忠枯瘦的脸上移开,落向窗外。窗外是郭府的后院,一棵老槐树在风里摇着,光秃秃的枝丫,什么叶子也没有了。
朕的全忠,不应该是这样的。
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,沉默寡言,心细如发。蜀地雨夜,他带着亲兵拦住几千流民追兵,自己才有一条生路。蜀地粮仓,他奉命围了,官员来讨说法,被他一个眼神逼退三步。自己仓促离开蜀地,是郭全忠一手组建了活死人。京城大营里,人人都知道“煞面将军”,对上他,谁都不敢耍滑。
可是现在,他只是,一个骨瘦如柴的人。
冷帝转过头,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。然后回身看向郭全忠,脸上重新撑出笑意:“全忠,朕知道你不会有事的。还记得蜀地那夜,雨夜奇袭之前,我们开过一卦——你能活到八十岁。现在才到哪里?”
“陛下……”郭全忠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那种亮,冷帝在战场上见过,是刀锋映着火光的亮,是最后一口气撑起来的亮,“末将遇到陛下,此生足矣。若还不认命,则枉为人了。”
冷帝的喉咙滚了一下。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脸上浮着淡淡的笑:“全忠,好好休息,切勿多想。”
他正要起身,郭全忠忽然用尽全身力气,抓住了他的衣袖。
那点力气,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袖子上。可冷帝顿住了。
“陛下……能不能,容末将斗胆一回?”
冷帝回过神来,拍了拍郭全忠的手背:“全忠,你说。”
“陛下,河套一战……全义……是不是……犯了错……”
冷帝沉默了。
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
“这过错……重么?”
冷帝又沉默了一阵。然后开口,声音很轻,每个字都说得极慢:“全忠,擅自带领精锐脱离部队,日行七十里不设防备,大败之后,反咬同僚一口。你说,算重么?”
郭全忠松了手。
他闭上眼,长长地叹了一声。那口气吐出来,整个人像又塌下去一层。
冷帝就坐在榻边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郭全忠的胸口起伏,看着那口气比方才更浅、更短,听着药炉上的水声咕嘟咕嘟,一声接一声,像在数着什么。
末了,郭全忠睁开眼。
“陛下……末将年近四十才得子,所以长期以来,是这个弟弟陪着我长大……末将难免对其有些纵容,才酿成如此祸端……”
“全忠,朕明白了。”冷帝笑了笑,那笑意浮在脸上,没有往下沉,“全义毕竟在东竭道有功,还是让他在京城大营,历练历练吧。”
“不,陛下。”
郭全忠猛地用力,竟把自己从榻上撑了起来。冷帝吓了一跳,伸手去扶,被他这动作带得身子一晃。
郭全忠撑着坐直了。那张枯瘦的脸上,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郑重。
“陛下,末将愿意跟随您,不只是因为当年知遇之恩。”他喘了一口气,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磨出来的,“更重要的是——您赏罚分明,军纪严明。”
冷帝的眼角模糊了。他没有去擦,只是看着郭全忠,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人。
“陛下,末将不爱求人。”郭全忠的声音低下去,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,“但是此时,末将想求您一件事……”
“你说。”
“全义,毕竟是我的胞弟……”郭全忠停了停,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的手,那只曾经握刀杀敌、也曾为冷帝挡过刀的手,“求您……让他体面一些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再也撑不住了,身子向一侧滑落,倒在榻上。
冷帝一把扶住他的肩膀,入手轻得像扶起一把干草。他低头去看郭全忠的脸,那张脸上的神情已经松了下来,像是卸了什么东西。
冷帝愣了一瞬。然后猛地转头:“刘太医!给朕死过来!”
屋里顿时乱成一片。李敏抢上前,半扶半架地把冷帝从榻边拉开:“陛下,先让太医瞧——您在这儿,太医放不开手脚——”
冷帝被李敏扶着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猛地回过头,看了一眼榻上的郭全忠。然后才被李敏半推半扶地拽出了房门。
屋外,徐宝等一干太监躬身候着,谁都不敢抬头。
冷帝站着,没有动。他的背挺得笔直,脸上的表情已经收了回来,看不出什么。只是袖中的手,攥得极紧。
“回去和宫里说一声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平稳得不像方才吼过太医的人,“朕今晚,留宿郭全忠府上。”
徐宝心头一惊,下意识开口:“陛下,这府上有病患,未免有些晦气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就停住了。
因为他看见了冷帝的眼神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怒,没有斥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一眼望不到底的冷,像刀刃贴着皮肤,还没用力,却已经让人脊背发凉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李敏闻言抢上前一步,扬手打了徐宝一巴掌。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后院里格外刺耳。
“你个奴才,懂什么!”李敏的声音又急又厉,“这里是国之柱石郭全忠将军的府邸,何处没有英气?何处没有勇武?你关心陛下,就可以拿常理揣测这里的浊清么?滚!”
徐宝扑通跪下,磕了头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他心里清楚,要不是干爹这一巴掌,今晚他这条命,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。
那一夜,冷帝就宿在郭全忠的府里。
第二天清晨,冷帝从房里走出来。
天还没有大亮,东边只透着一丝灰白的光。冷帝站在廊下,眯了眯眼,那点光映在他脸上,照得眉骨下的阴影更深了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年雨夜奇袭之前,他要带百人突袭流民主帅大营。那些跟着他的人,临出发时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于是冷帝让人开了卦——不算胜负,只算他和郭全忠的阳寿。
卜卦的人起了卦,笑着说:“殿下仁厚,有百年阳寿;郭将军英武,也当享八十年清福。”
郭全忠一听,从地上跳起来,拍着胸脯对众人喊:“各位,既然我命不该绝在此处,此次突袭,我为先锋!各位尽可以看我立功!”
冷帝当时也笑了,说:“那么我这个阳寿至百的人,更不能落于人后。我和全忠冲锋在前,你们意下如何?”
底下人静了一瞬,然后一声喊起来——愿意同往。
那个一往无前的郭全忠,如今,只能存在记忆中了。
冷帝终于睁开眼,看向身旁的李敏。
“李敏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朕心情繁杂。”冷帝顿了顿,“你是秉笔太监。全忠追封之事,你替朕代笔,下达中书。”
李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跪倒在地,声音哑了:“陛下,老奴万死不辞。只是……老奴恳请陛下,千万保重龙体。否则老奴无颜,去地下见郭将军。”
冷帝低头看着他。
半晌,忽然笑了笑。
他弯下腰,把李敏从地上扶起来,还伸手拍了拍他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“你这老家伙,说的是什么糊涂话。”他的语气很平,甚至带着点调侃,“全忠已经不在了。若你和朕再有意外,这世间,岂不是又少两个祭奠他的人?”
“陛下所言甚是。”李敏还在抖。
冷帝收回手,目光越过李敏的肩头,望向远处灰白的天际。
“另外——”
他的语气陡然转冷。
“回到宫里,让郭全义,来暖春阁见朕。”
李敏心头一凛,躬身应下。可他还没直起身,冷帝的下一句已经到了。
“还有……”冷帝的声音又低了一分,寒意却更深,“让叶纯,带人,悄悄来京城。”
风从后院卷过来,掠过那棵枯了叶的老槐树,呜呜地响。李敏打了个寒噤,觉得这风里,似乎又多了几道冷意。
风从西边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