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六章 悲喜交加
书名:古道飞扬木柳香 作者:正当沧桑 本章字数:3119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28

相府内院里,日头刚过午,檐下的画眉叫得正欢。

沐柳围着叶飞扬转了小半圈,一会儿扯扯衣领,一会儿抚平袍角的褶皱,嘴里还絮絮念叨着。叶飞扬僵在原地,双手垂着,连动都不敢动一下,只觉得身上这件新裁的竹青常服比朝服还紧三分。

“娘子,这也太刻意了。”他终于忍不住,压着嗓子小声道,“我以前又不是没陪陛下用过膳,可从来没穿得这么……”

“那能一样么?”沐柳笑着伸手,在他鼻尖上轻轻一捏,“这一两年,你从五品御史一路升到三品半大员,无论中间有多少坎坷,这份恩情,总得当面谢过。”

说着,她低头替他把衣襟上最后一颗暗扣系上,指尖在扣面上一按,才抬头道:“况且,此番是你我二人一同陪陛下用膳,礼数若有不周,陛下不怪你,倒要怪我这位丞相轻浮了。”

叶飞扬红着脸,只一个劲点头,点完又觉得不对,想说什么,嘴张了一半,到底还是咽了回去。

沐柳替他理完衣裳,转身看向垂手立在门边的沐盛:“礼物备妥了么?”

沐盛躬身,答得干脆:“回禀大人,您吩咐的玲珑棋盘并棋子,小的已细细包好,一路放在车上了。至于姑爷那份……”

他故意顿了顿,嘴角已经绷不住往上翘了。

“那本《各地风情杂记》,也已封装妥当,放在……”话没说完,自己先撑不住,肩膀抖了两抖。

“沐盛!”叶飞扬的脸登时更红了,声音都高了半度,“你这是什么语气!”

“小的是觉得……”沐盛强忍着笑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姑爷选的这份礼,很、很是用心……”

“你这家伙!”叶飞扬彻底破防,袖子一甩,“前些日子我问你该备什么礼,你二话不说转头就跑,今日倒来笑话我!”

“姑爷这话可冤枉小的了。”沐盛总算收了笑,面上却仍带着三分狡黠,“这种事,您不问大人,倒问小的?小的不过一个看家护院的,哪里懂这些门道。”

叶飞扬被堵得哑口无言,憋了半天,才重新找回声音:“别扯开话题,我问你,前几日,为何不帮我物色礼物?”

沐盛骄傲的抬起头:“姑爷您是不知道,这院里院外的正事,小的是忙个不停......”

正在此时,门外忽然传来叶听扯着嗓子一声喊——

“沐盛哥!好了没有!昨儿抓的蚂蚱,我和老周说好了,今儿把它们炸了吃!”

沐盛的脸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红到耳尖,又青一块紫一块地转了几转。他僵在门口,半晌,才从牙缝里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:“大人……姑爷……小的想起,府上还缺些日用品,先、先告退了。”

“退”字音还没落,人已经蹿出三步远,袍角一闪,拐过廊柱便没了影,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,越跑越远,最后连响都没了。

沐柳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,笑得弯了腰。转头见叶飞扬还红着脸要辩解,便伸出手指,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:“好啦,礼轻情意重,陛下会明白你的心意的。”

叶飞扬这才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。

满院子的笑声未散,廊下忽然转进来一个下人,脚步比寻常急了几分,到了门口才压住步子,躬身禀道:“姑爷,驿馆送了信来,来人叮嘱,请姑爷亲启。”

“哦?”叶飞扬上前接过那封火漆封好的函件,指尖一挑,拆了封口,抽出信笺。

他低头看下去。看着看着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,拿着信纸的手,先是发白,继而发起抖来,抖得连纸边都在空气里簌簌地颤。等看到最后一行,他的眼眶猛地红了,那层水光晃了两晃,终究没有落下来。

沐柳脸上的笑也收了。她快步上前,一把握住他发颤的手:“飞扬,怎么了?信上说什么?”

“信是张一泉大人寄来的。”叶飞扬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从喉咙深处勉强捞上来的一口气,“张一泉大人,是恩师张九清之子……信上说……”

他停了一停,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,才把那句话续完:“恩师身体……怕是不大好了。这几日昏睡呓语,总念叨着,要见我一面……”

满院静了一瞬。

沐柳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。张九清。那个名字于她,说来复杂——当年她在朝堂上翻云覆雨,扳倒的正是这位三朝老相。可于叶飞扬,张九清是把他从翰林院的冷板凳上亲手拔擢起来的那个人。而撇开这所有朝堂旧账,张九清如今只是一个年过花甲、卧病在床的老人。离开京城后,那位老人从无一句怨言,旁人问起行踪,他总说在游山玩水;连他的儿子张一泉,也自请到地方任职,这些年来,再未踏进京城一步。

“现在……”沐柳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尽量放得平稳,“张老相爷,在何处?”

“信上说,就在京城西郊。恩师游历到此,忽染重病,便再没能起身。”叶飞扬的拳头攥得死紧,指节都泛了白。

“飞扬,此事虽急,可急中更要有条理。”沐柳伸手,在他右肩上按了按,掌心的力道沉稳,“这样,我这就让下人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,备好车马。待与陛下用过膳,你我连夜出发,必不会误了事。”

叶飞扬抬起袖子,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两人话音未落,院里又奔进一个下人,跑得比方才那个更急,一路穿过天井,到了廊下几乎收不住脚,喘着气高声禀报:“大人!李公公到了门外,说有要事求见!”

“李公公?”沐柳一愣。李敏亲自登门,且急成这样,那便从没有小事。

“快请李公公偏厅奉茶。”她一面吩咐,一面已拉起叶飞扬的手,快步往偏厅去了。

偏厅里,茶刚沏上,李敏便被引了进来。沐柳和叶飞扬起身正要行礼,李敏抢上几步,伸手便拦,动作之快,在素来稳重的老太监身上实属罕见。

“沐相,叶大人,万万不可。”他声音有些发哑,“一则,老奴受不起;二则,今日这桩事,老奴实在惭愧,哪还有脸受二位的礼。”

“惭愧?”沐柳与叶飞扬对视一眼,俱是一怔。

“唉——”李敏长长叹了口气,像是从胸底最深处把一口浊气硬挤出来,“这段时日,沐相与叶大人为蜀地之事呕心沥血,陛下心里有数,这才特意定下今晚,想与二位安安稳稳用一顿膳,说几句体己话。这老话讲,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。可今日……恐怕要食言了。”

叶飞扬和沐柳又愣了一下。沐柳最先回过神,温声道:“陛下日理万机,我等自然明白。只是李公公,陛下若有烦难之处,我等身为臣子,能否为陛下分忧一二?”

李敏笑了笑,那笑意浮在脸上,却没能盖住底下的倦色:“不瞒二位,倒不是什么机要的大事。不过,若容老奴直言——这忧,二位怕也解不了。”

他又叹了口气,才缓缓把话续上:“今早得了信,郭全忠将军,身子……有些不适。陛下得了消息,这就要亲自过去瞧瞧。”

这话一出口,偏厅里静得能听见茶盏里热气升腾的细响。

“有些不适”四个字,不过是场面上的粉饰。沐柳与叶飞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——郭全忠是执掌京城大营的总统领,若身子当真过得去,陛下随时一纸诏书召进宫中说话便是,何至于要亲自移驾?既到了这个地步,那便说明,郭全忠怕是已经病得起不来身了。

“李公公,”沐柳斟酌着措辞,声音放得极轻极缓,“下官在京城也认得几位杏林圣手,若有需要……”

话未说完,李敏便抬手轻轻打断了她,动作虽轻,意思却很坚决:“沐相这番好意,老奴替陛下心领了。只是,今日陛下不能赴约,已是对二位有愧。若再劳动二位跟着奔波,陛下知道了,定要怪老奴办事不周。二位,还请见谅。”

沐柳立刻明白了。见郭全忠这事,急得连延后一日都等不得,更遑论临时换人去请大夫。李敏是绝拖不得的。

她不再多言,拱手道:“下官明白。李公公慢走,我等便不远送了。”

李敏点点头,深深看了二人一眼,似有话要说,终究没说出口,转身快步出了偏厅。

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。

京城万家灯火,一盏一盏亮起,又一盏一盏灭下去。到了深夜,长街短巷俱寂,连更鼓声都显得空空荡荡。只是京城里有两处灯火,却在这满城墨色里格外扎眼——一处,是京城大营总统领郭全忠的府邸,门前的灯笼亮得通明,一溜串下去,照得半条街都泛着暖黄;另一处,远在京城西郊,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,一窗灯晕透过薄薄的窗纸,在夜风里明明灭灭,被吹得格外摇晃,像是随时都可能被那阵风摘了去。

风从西边来,卷着山野里未散的寒气,掠过京城的飞檐斗拱,掠过统领府门前那排亮得刺眼的灯笼,最后,一头撞在西郊小院那扇薄窗上,撞得那点灯火晃了又晃,晃得满室人影都跟着动了一动。

窗纸里的人影,佝偻着,伏在案上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风再一紧,那窗灯火便猛地一暗,几近灭去。

上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☝ 👆 👇 ✌ ✋ 👌 👍 👎 ✊ 👊 👋 👏 👐 ✍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
古道飞扬木柳香
手机扫码阅读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元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