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飞扬听着沐柳的嘶吼,依然沉默着。
沐柳的胸口剧烈起伏,那些血字在她眼前烧成一片,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。她几步冲到叶飞扬面前,用尽全力,一把将他推倒在地。
推出去的瞬间,她自己都愣住了。她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着倒在地上的叶飞扬,手指微微发颤。可一想起那块布上的血字,想起那些歪歪斜斜的笔画,她再次吼了出来,声音却已经带上了哭腔:
“叶飞扬!你说话呀!以前在朝堂之上,不是慷慨陈词的么!”
叶飞扬默默地爬了起来,低着头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抬起头,竟然笑了笑:
“娘子,你饿不饿,要不要,我给你煮一碗面?”
“你这家伙!”沐柳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,可那眼角,分明还挂着泪。她伸出手,作势又要推他。
可她的手还没碰到叶飞扬,叶飞扬就自己往后一仰,倒了下去。
沐柳呆了一瞬,随即哭笑不得:“叶飞扬,你在干什么?”
“我自己倒,省得娘子受累。”叶飞扬难得地嬉皮笑脸,赖在地上不起来。
“你给我起来!”沐柳脸上终于露出了两分真切的笑容,伸手去拽他。
叶飞扬站了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然后伸出手,将沐柳轻轻揽进怀里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:
“娘子,我错了……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沐柳想推开他,手抵在他胸口,却终究没有用力。她仰起脸,眼眶还是红的,声音却故意冷着,“说说,错在什么地方?”
“错在心境。”叶飞扬收了笑容,郑重地说道,“以前,东竭道也好,关外之事也好,我瞒着娘子,是因为……”
他的声音放柔了,像是怕惊碎什么。
“这里面的种种,都涉及朝堂之上的波澜。我以为,我不说,娘子便可以少几分忧心。我身为夫君,让娘子忧心忡忡,是我的失职。”
沐柳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:“那……现在呢?”
“现在,我发现我错得离谱。”叶飞扬拉起她的手,握在自己掌心,目光落在她脸上,一眨不眨,“娘子愿意下嫁给我,不是因为丞相的权宜之计,是因为你觉得,我值得托付终身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。
“娘子担心的,是我们的终身。娘子装着的,是偌大的天下。我总是藏着瞒着……是我不解风情。”
此话一出,沐柳再也忍不住,扑进他怀里,嚎啕大哭。哭声闷在他胸口,湿了他整片衣襟。叶飞扬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一下,又一下,像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。
终于,沐柳的哭声渐渐歇了。叶飞扬捧起她的脸,拇指替她抹去眼角的泪痕,轻声道:“娘子,蜀地的事,我这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你,好么?”
沐柳“哼”了一声,双手抱臂,脸上却已经柔和了许多:“先说!”
于是,在叶飞扬怀里,沐柳听到了他在蜀地遇刺的全部——废弃院落、杀手围困、吴灿中箭、他自己也被一剑刺中肩膀。当然,叶飞扬还是隐瞒了叶纯和他的谈话。毕竟,那些是锁命符咒,多一个人知道,便多一分危险。
然而即便如此,听完之后,沐柳眼中的杀意已经遮掩不住了。她重重地砸了一下桌案,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可一切,不都应走程序,然后昭告天下么!”
她猛地站起来,胸口起伏得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。
“更何况,为了一己之私,竟然敢频频对直臣下手。身为储君,便敢如此——那么,若是登上大位,便要杀尽天下人么!”
叶飞扬不言,只是拍着她的后背,像要把她竖起来的刺,一根一根抚平。
“叶飞扬,此事,我想清楚了。”沐柳喝了一口茶,将茶盏重重一搁,“未得到陛下的许可,便擅杀大臣,已是无可饶恕。而换粮草,乱国策,他已经不配储君之位。于国,于私,都是如此!”
“娘子……”叶飞扬从身后环住她,声音沉而稳,“你做事,向来有谋略。只是,此事一定慎重。若有所为,一定告知我。”
沐柳闻言,突然笑了笑,那笑意里终于有了几分旧日的狡黠。她转过身来,伸手点了点叶飞扬的鼻尖:“还想着我呢?你呀,还是想想那封和离书吧。”
叶飞扬犹如触电,瞬间站直了:“娘子,这事,就算了吧……”
“想得美。”沐柳笑着将那封和离书放进一个上锁的匣子里,“留着。若是你还敢如此,不怪我不客气。”
“不敢不敢。”叶飞扬赶忙赔笑,然后拉着沐柳的手,像怕她反悔似的,“娘子,今天院里光景不错,我们,去散散步。”
沐柳又哼了一声,但没有挣脱。
两人刚打开门,齐齐愣住。
门外站着两个贼眉鼠眼的熟人——叶听,和沐盛。一个贴着左边墙根,一个贴着右边墙根,见门开了,躲都没处躲。
“你们两个,干什么呢?”沐柳故意挑起眉毛。
两个人面面相觑,眼神在对方脸上乱飘。最后,叶听心一横,咽了口唾沫:“大人,老爷,我们在确认,你们是不是要签了这封和离书……”
“你这猢狲!确认这个干嘛?”叶飞扬气得想打叶听。
“要是老爷和大人签了,”叶听后退一步,护住脑袋,“我和沐盛哥分家!”
“你们两个有什么可分的呀!”沐柳绷不住了。
“有哇。”叶听掰着手指头,一本正经,“我和沐盛哥一块种的菜,我要拿一大半,毕竟,我出力多……”
“你还吃得多呢!”沐盛忍不住吐槽。
“那不管!”叶听挥了挥手,越说越理直气壮,“还有,咱们一块做的那个木剑,得归我!”
“凭什么!”沐盛提高了音量,“都说了是一块做的。”
“我武功高呀!李大帅亲自认证的!”叶听把胸脯拍得砰砰响。
“你武功高?”沐盛要被气笑了,“一打架,就只会锁着下三路不放手。”
“嘿,你不服?”
“不服怎么了?”
“比划比划呀!”
“谁怕谁!”
于是,两个人互相推搡着,吵吵嚷嚷地走远了。院子里只剩下叶飞扬和沐柳,站在门口,笑得直不起腰。
……
暖春阁里,冷帝在和冷云凭对弈,依然是执黑先行。
烛火将棋盘的格子映得格外分明,黑白子落在上面,像是一场无声的厮杀。
“大郎。”冷帝落下一子,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,“这段时间,朕心绪繁多,常常觉得力不从心。让你费心了。”
冷云凭赶忙落下白子,然后拱手:“父皇过誉了。这朝堂之上,已经被父皇治理得井然有序。儿臣也只不过是循规蹈矩。”
“父子之间,就用不着这些客套话了。”冷帝笑着再落一子,目光落在棋盘上,语气仿佛在闲聊,“世间之事,最难的就是循规蹈矩。若人人都能知进退,守本分,则上位者可谓尧舜再世了。”
冷云凭赶紧陪笑:“父皇说的是。”
待到冷云凭落完子,冷帝拿着棋子在指间转了转,悠然开口:“大郎,之前高领在兴谷吃了败仗,朕却依然让他在京城大营。你,是不是有些不满?”
冷云凭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,随即赶忙拱手:“儿臣不敢。父皇心系万方,自然有儿臣不达至苦心……”
“其实,此事没那么复杂。”冷帝将棋子落下,声音不高,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压过来,“高领回来以后,向朕认了罪。他一胜一败,功过相抵。在朕的面前也不藏私,所以,朕暂时宽宥了他。”
说到这里,冷帝猛然抬头,目光直直地落在冷云凭脸上。
“大郎,朕非昏聩之人。人之常情,人之常理,朕都懂得。朕只怕——有人,有错,却不认!”
冷云凭心里猛然一抖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可他脸上依然带着笑容,恭恭敬敬地拱手:“儿臣明白。”
“那么……”冷帝示意他继续下棋,语气重新变得温和,像方才那一道雷霆只是错觉,“这段时日,朕有什么疏漏,下面,有什么可解可悯的过错,大郎能为朕解惑么?”
冷云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沉默了片刻,拿起茶盏喝了一口,茶汤滚烫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然后,他拿起一枚白子,落下。
“儿臣愚笨,并未有此见解。”
冷帝的手暂停了一瞬,悬在棋盘上方。再抬起手时,他脸上带着春风般的笑容,落下一子。
“那就好。大郎,不愧储君之姿。”
冷云凭低头一看,棋盘上,自己那条大龙,已经没了生路。